那天,你始终没有看到保罗的正脸……好吧。但据其他人和你描述,他当时的脸色青红交加,像是被炖烂了的胡萝卜。有那么一瞬间,你当然也觉得他活该——像保罗这么一个讨厌的家伙,你就是很难去同情他。但莫名其妙,那一刻,你却控制不住地为另一件事颤抖了一下——那就是莉娜那暴躁、压抑的声音。那段时间,莉娜的脾气就已经足够糟糕了。所以,你没法觉得轻松……毕竟他的到来,只是让你们在私底下多了点嘲笑他的娱乐罢了。可是戏剧社的气氛仍然压抑而平静,每个人都感觉到了……莉娜那风雨欲来的、无法压抑的情绪。
而莉娜有时候可比保罗可怕多了。你知道的。今天,你不也体验到了吗?莉娜,那冰雪暴般的脾气……所带来的那种强烈的、难以遏制的痛苦。
好吧,好吧。进行义务劳动,本该是单纯的体力劳动,但或许是因为菲尔太过沉默,你也不能和他说话,于是你又控制不住地开始胡思乱想了。你甚至想起保罗的事……而这多少让人觉得有点讨厌。你连铲雪的动作都变得更用力了一点,无法克制的,想起这些事就是会让人烦躁。而菲尔大概又被你的力气吓了一跳,他似乎悄悄抬起眼睛、偷看了你好几次,以至于忘了看路,差点被台阶绊倒。这也把你吓了一跳,总算回神了。你、你当然能感觉到菲尔的视线,但是……嗯,好吧。你知道,如果你也抬起眼睛,试图和他进行一下眼神接触、或是对他友好地笑一下,菲尔就会像只被戳了一下的蜗牛,立刻缩回到他那件厚厚的灰色外套里。他害怕你,你知道的。这件事……你真的知道啦……
唉。唉。为什么你的生活,就总是有这样细碎的、砂砾一样的烦恼呢……?
学校里发生的事情,真是奇怪。但总之,那个下午,你总算勉强做成了一件事——那就是完成了你的义务劳动。然后,你就可以和攥着铲子、总是悄悄抬起眼睛来看你,像是有什么话要说的菲尔告别了。是啦,他看起来欲言又止,好像忍着什么话想说出来,但你等了很久,他都只是攥着铲子、垂着头,最后也没有说出口。好吧、好吧,那么,至少你可以早点和他告别,别再继续吓他了。
轻柔的雪花还在落下,落到这个白色的世界中。当你和菲尔告别,转身跑向教室的时候,落下的雪花在看着你,雪就像是眼睛。有一双眼睛,也真的在高处、在玻璃后看着你,似乎只是随便一瞥——然后他就很久都没有移开视线。那双眼睛,总像是有火焰在燃烧,无意识地追逐着你的身影。但雪并没有因为他的目光而融化,那些雪仍然落下来、落下来,笼罩在你身上。
但你不知道这些事情,因为,你内心那些烦恼已经膨胀起来,占据了你的全部思维。哪怕回到了家,烦恼也不会消失——在学校里有学校里的烦恼,而家里也有家里的烦恼啊。夜晚时分,窗外的雪仍旧没有停歇,在书房里,只要掀开窗帘的一角,就能看到雪花反射着微弱的光,从城市上空落下。而你们——你和杰森——你们都得坐在桌子前,完成自己的作业。
那个夜晚,你们并没有参与夜巡,因为:其一,布鲁斯判断,某些审讯场面你们不需要在场;其二,布鲁斯认为……过去一个月高强度的调查,已经让你们相当疲惫了。你们至少该得到一天的休息时间。是啦,是啦……虽然布鲁斯是这么说的,但你们哪里会真的有时间休息呢?今天,你们是不需要参与夜巡了,但你们还是有作业要做啊!
这次是布鲁斯帮不上忙的那种作业了,你们文学课的小组作业。在学期的开头,乔瑟芬小姐会通过摇骰子和她个人的一些偏好,把你们整个班级分成很多个三到四人的小组。乔瑟芬小姐会给出主题,而你们需要以小组的形式,在一个学期的时间里阅读书籍、互相沟通、撰写论文——以及最重要的,在学期结束前在班级上进行小组汇报。这个学期,乔瑟芬小姐的骰子把你、菲尔和杰森分到了一切,非常完美的巧合。你对这个分组没什么意见,杰森当时似乎露出了一点诡异的表情,但他也闭嘴了。但你总觉得,某种意义上,菲尔大概很快就要对你们有异议了——如果你和杰森还不打算好好坐下来,完成你们的作业的话。
这个学期是如此忙碌,无论是黑夜还是白天。案件的调查占据了你们的夜晚,你们总在外面荡来荡去,调查线索、参与夜巡,而现在,时间已经到了十二月。而一切仍显得那么迟缓,一切都在雪地里打转——无论是调查还是你们的作业。你知道,其他的小组早已经内部进行了好几次讨论了,而你们小组……却被你和杰森拖慢了进度。你们读得太慢了。如果你和杰森没东西可讲的话,你们怎么能进行讨论、撰写论文?你们总不能指望菲尔一个人完成小组作业吧?这可是三个人的小组作业呀——太欺负人了。
因此这就是那个夜晚了。那个下着雪的夜晚,室内寂静无声,只剩下翻书的声音。你们坐在书房里,试图推进一下你们的作业进度。韦恩庄园的书房其实很大,因为布鲁斯有一段时间很喜欢收集旧书,可能是侦探的通病吧——好吧,至少他没给每本书都标一个“Bat”的前缀。因此,至少在家里,你们能找到你们想要的书。这些书本就像城堡里的砖石一样堆砌在你们面前。
乔瑟芬小姐这个学期给出的主题是一个问题,一道经典题目——“爱是什么?”——这就是你们的主题。而考虑到你们每个人在文学阅读上的进展不一,乔瑟芬小姐也贴心地给出了她的参考书单。这样经典的议题,就意味着论文会非常难写,毕竟这可是几千字的论文啊。而在你们这个年龄,你们又能想到多少东西呢?到底要填充多少论点和字句上去呢?到底得阅读这些书多少遍呢?啊……啊!看吧?无论是什么时候,你们经历的一切都一点都不简单。一切都那么让人头疼。
更何况,除了客观的困难外,还有些主观意义上的困难呢。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你指的是——你们这里可能有些人对于书籍有自己的偏好。就比如……额,好吧……就比如杰森。反正,杰森就是不喜欢那本《一千零一夜》——而且他的程度是非常、格外、尤其。有时候,你也不知道他的烦躁到底是因为他今晚和你一样被排除在夜巡之外,还是因为一千零一夜的某些故事情节实在刺到了他……好吧,看杰森的表情,两者皆有。
“这根本和爱没关系。”杰森是这么说的,而且他当时肯定冷笑了。每次阅读一千零一夜的开篇——也就是山鲁佐德的故事的时候,杰森都会烦躁地抓抓头发。显而易见,阅读一千零一夜对他而言是一种折磨。因为——他说:“这算是哪门子的‘爱’的故事?”
“一个女人被一个每天早上会砍掉自己新娘脑袋的家伙劫持了,而她还爱上了他。”杰森瞪着书页,他说,“我在读什么?哥谭新闻?”
当他这么说的时候,窗外的雪花正在落下,韦恩庄园寂静无声。而你抱着花瓶,正在努力看那本《傲慢与偏见》,老实说,你在阅读这本书的过程中对同样也遇到了些问题,只是和杰森的烦躁相比——你的问题更小一点罢了。你都读到书的一半了,你们的傲慢先生和偏见小姐还是没有开诚公布地交谈过——他们还在彼此误会!这让你控制不住地咬了咬手指,你觉得……你比故事里的人都更着急。而杰森的声音打断了你,你不得不抬起眼睛。就能看到他靠在椅子上,抱着双臂,脸上都是毫不掩饰的戾气。那本《一千零一夜》摊开,你抱着花瓶,你很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叹气了,但这真的很难——很难。
你们的生活也是很不容易的,真的。
遇到一些让人心情烦躁的事——每个人都会有这种经历吧。而或许也是因为你太疲惫了,你甚至都不想瞪他了。你只是抱着花瓶,把脸贴在了书本上——你叹了一口气。唉。唉。有时候,你觉得你也能理解杰森的躁动。这是……这是他成为罗宾以来真正意义上处理的第一个案件,对吧?可是从一开始就进展不顺,繁琐而沉重,没多少成就感,只带给你们一次次的挫败和情感冲击。理所当然,杰森当然想要抓住这个凶手。
在调查的过程中,有很多时候,罗宾都保持了沉默。只是偶尔,你也能听到他冷笑的声音。他的心脏在胸膛里勃勃跳动,燃烧着某种怒火,多么危险。但偶尔,你也会想,或许、或许在杰森看来——这些连环杀人凶手,都是一群可怜虫吧。从他的态度看来……他还真的很有可能是这么想的。
但这并不是说——并不是说杰森会怜悯他们,正相反,他蔑视他们。在那么多故事、那么多卷宗里,你们了解的那些连环杀人凶手、那些超级反派里,有多少人总是挑选女人和孩子下手?有多少人本身就在社会的边缘,却始终把枪口对准社会中比他们更弱势的人们?这些人,这些危险的人……他们就像是危险的野兽,心中已经没多少人性了,从他们选择伤害那些无法和他们对抗的人、从而满足自己变态的幻想开始……就是如此了。山鲁佐德的那个国王岂不是就是这样的人?你们更衣室爆炸案的凶手不正是这样的人吗?看哪,看啊。他甚至都不敢亲自动手杀人呢。他得用炸弹,他得把炸弹塞到这些孩子的衣柜里,然后等待着炸弹为他做这一切。不是吗?而一想到杀死十二个人,会让这家伙的犯罪信心得到多大的膨胀……光是这么想象,都要作呕了。
因此杰森难以控制自己的戾气,难以控制自己的表情。他只是抱着双臂,坐在那里,火焰在他眼瞳里燃烧,几乎让人心惊了。你原本不想说话的——就让杰森这样吧,让他生气吧。反正他又不能怎么样……但是,你还是困倦地揉了揉眼睛,“因为我们得完成作业。所以,别抱怨了……”
你想,你想现在,杰森应该明白了吧?作为青少年,在这座城市生活也是很困难、很麻烦的呀。而你的话语,显然只是让他更加烦躁起来,他转过头来,用那双总是危险地燃烧起来的蓝眼睛看着你。在他的眼睛里,你看到自己困倦而警惕的脸。你警惕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应该在外面夜巡。”而杰森说,“至少那有点意义。我的工作是当罗宾,而不是在这里看什么斯德哥尔摩的寓言故事。哦,也别装作你不在意这件事——不在意调查和那些死掉的人,鸟宝宝。”他冷笑了一声,瞥了你的书页一眼,“你都五分钟没翻页了。”
而你抱着花瓶,看了杰森一会。
有那么一会,你努力思考了一下——你在想,能不能用花瓶砸一下杰森的脑袋,让他安静一会呢?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这么讨厌!你、你确实刚刚走神了一会,但那是因为,因为你在想布鲁斯啊。你不知道布鲁斯现在在干什么……布鲁斯韦恩或许应该在宴会上当他的花花公子,但蝙蝠侠却应该在夜晚飞翔,或许,在他抬起头的时候,会看到雪花从天而降。这一切持续太久了……调查、混乱、死亡和故事,太久了,该让人多么疲惫啊。可是布鲁斯不会放弃,你知道……你知道的。
只是、只是,被戳穿在走神的事实,总是让人控制不住要脸红——更何况你才和杰森说了你们应该快点完成作业……好、好吧。你也只能努力抿唇,不想让自己的脸烧起来,但是杰森就那么讨厌,对吧?夜晚,夜晚啊。最终还是夜晚的那种疲惫冲散了所有其他的情绪,就算你再恼怒,你也只能威胁地举起花瓶、放到了桌子上,然后你瞪着他,“你、你才应该闭上嘴,你好烦!”
“你又不能只当罗宾。”你不想再看着杰森了。一看到他,就总是想要生气。于是,你只能努力低下头,声音很大地翻过《傲慢与偏见》那五分钟都没有翻过的一页,你说,“你总得当杰森陶德吧?而杰森陶德就得完成作业。所以,别抱怨了……你、你……看你的书吧!”
不然你们还能怎么办呢?
你还想砸他脑袋呢,但你忍住了。但是,杰森的目光,好像却一直控制不住落在你身上,那目光简直愤愤不平、就像是挑衅,你抬起头瞪他,和他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杰森才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只能转过头去,重新翻过了书本的一页,继续瞪那本《一千零一夜》。于是,短暂的交谈到此为止,书房再次恢复了寂静。无论窗外的雪花多么沉重,无论哥谭的黑暗是多么沸反盈天……哪怕只是暂时的,你们也不能再想什么案件、不能再想爆炸和肯尼布克尔了。你们能做的、应该做的,就只有一件事,那就是继续阅读……完成你们的作业。
难道这会比理解哥谭的黑暗更难吗?
你不知道。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你觉得……你觉得一定是杰森干扰了你的阅读!都怪他要和你说话,才害得你被打断,现在就很难继续阅读下去了。虽然你还在看书,你还在读过一个个单词、勉强分辨一页页情节,可是在故事里,就连傲慢先生和偏见小姐,都还是那么进展不顺。这让人很难继续读下去,对吧?你抱着花瓶,忍不住揪住书页的一个小角,稍微用了一点力气,你咬住了下唇。真是……真是辛苦而烦恼的生活,无论对谁,都是这样。
这个夜晚,你暂时没法当小鸟,但当人类,似乎也是困难的事情。你完全没法用心去记住情节。你的心脏,只是在不安地跳动着,你控制不住地想起布鲁斯、想起哥谭更衣室爆炸案、甚至想起学校里的事情,你想起被你讨厌的保罗和害怕你的菲尔,想起莉娜的坏脾气和你演出时的表现。你真应该专心阅读的,这样,你才能完成作业……然后你才有时间去阅读剧本,塑造角色,一切才能好起来,不是吗?可是,你却无法控制……无法控制地心烦意乱起来,于是,书本也就变得更加难以阅读了。事实是你根本没看几章,你只是……你只是心烦意乱,你只是困倦得几乎要睁不开眼睛,你的眼前越来越模糊……你甚至就这样睡着了。
是真的睡着。睡眠就像是潮水,打湿了你的指尖,然后就突然轻柔地涌上来,淹没了你的口鼻。好像只是一下子不注意,你就昏昏沉沉地把脑袋埋在手臂里,睡了过去。在窗外,雪花还在落下,一朵、两朵……千万朵。它们淹没了你的睡眠。
在你的梦中,雪花依旧。你梦到了一片巨大的、空茫的雪原,雪花从天而降,落到了一张哭泣的小丑面具上,它——它是彩色的,最大的色块是一种让人不安的、很深的绿色,岿然不动地保持着哭泣的样子。而在面具下,是某种黑暗,看不见一寸皮肤。只有砂砾——砂砾在簌簌落下,发出细微而扭曲的声音。
戴蒙,你在一个雨夜里遇到的危险分子,一个古怪的、像是扭动的麻袋的恶魔——在你梦中的雪原上挥舞着手臂,跳着一种兴高采烈的、扭曲而夸张的舞蹈。在梦中,祂……它甚至掀开面具,像是要抬起帽子那样,做了一个夸张的行礼动作。砂砾落下的声音没有被雪吞没,它只是落下、落下。就像是一个倒计时的沙漏,一刻不停地落下。
而你梦中的恶魔,它似乎感觉到了你的注视,于是兴高采烈地再次行礼,它把那套让人不安的礼仪精妙而毫无错漏地再重复了一遍又一遍。于是,你又看到那张扭动着凹陷下去的麻布的笑脸,又看到了一只长长的手臂兴高采烈地举起面具,另一只贴在似乎是人类心口的位置,它对你一遍又一遍地行着这个不伦不类、扭曲至极的礼。沙袋的脸上,笑容在越扩越大、越来越扭曲。
“Long Live the Princess!(公主万岁!)”它说。就像是一个忠诚的弄臣,一个拼命想要取悦你的小丑。它又重复了一遍,“万岁,万岁!愿您的心脏永不破碎,愿您的统治长治久安,殿下!”
“公主,我们亲爱的公主。”它尖锐地大笑起来,张开双臂,“圣诞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