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连续的几次大败,天下人都看见了,这柄刀并不锋利。
可待周室复明,宗庙得以保全后,中宗皇帝仍感念他们的忠心,将那块广袤的土地依旧交予他们治理,只不过削齐王爵为山阳侯。
第一任山阳侯受封后,恭恭敬敬地将自己最敬爱的长兄送进帝王的后宫,而后又奉君王遗命,作了顾命大臣,在主少国疑的境况下辅佐亲外甥坐稳了帝位,一生称得上是忠心耿耿。
如今他们的忠诚又在哪里?在东洲郡守尽为楼氏门下的大肆揽权中么?
荒漠贫瘠,蛮人凶戾,饶宁难宁。饶宁这个地名本身就是一种嘲讽,但自它以北的千里雪原难道不是一项丰厚的赏赐吗?
当今陛下的曾祖将七千铁骑赐予平虏侯明照,命她北上收边,并亲自绘制云鹰旗,取击长空清朔方之意,当真是天子非常赐颜色。明家难道不应该用合族性命来回报天子,回报朝廷吗?
但这个不知廉耻的家族,竟以谄媚的嘴脸私通国贼,妄自作着改朝换代从龙之功的美梦,全然忘了何为恩义!
可恨!
皇帝乃天下共主,可朝廷竟无法明其罪,赤其族!
可耻!
但最令朝廷感到耻辱的不是明氏,而是梧郡。
这个名为郡实为州的地方,这个本是蛮夷之地,却令愚民竞相投奔,仿佛根本闻不到它的腥膻味的秽土。
——它的主人又是谁?
是跟随过太祖、世宗、中宗打天下的功臣之后吗?是迎娶高门贵子借裙钗以攀附的佞幸之徒吗?
若真是,朝廷绝不介意给出一个爵位!我大周皇帝胸怀向来开阔!
但,但这是个什么人啊?
这种人流出来的血都是脏的!给这样的人赏赐爵位,与这样的人同殿为臣,甚至还有可能相互登堂拜亲结通家之好!他们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坚决不能!
陛下啊——他们聚在天子身边这样低语,以忧心忡忡的姿态——您不能肃清江氏在南方的影响,也不能解决楼氏这个悖逆之臣,甚至连明家这条一手养出野心的狗都难以辖制,但您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个马奴出身的山匪爬到一郡之主的位置吧!有那么多,那么多的人见过景南趴伏于地做一脚凳的模样,您要拔擢如此卑贱的奴仆吗?
他们四世三公家的孩子都未必能做到两千石的高官啊!
陛下——
他们引着皇帝去看史书上熠熠的光辉,您是这天下的主人,是姬氏的子孙,你难道就不想缔造如世宗皇帝、中宗皇帝那般的伟业吗?你难道就不想让天下人心服口服地高呼圣主重临,白周四兴吗?
这个青年未必不想,但他很可能不能。
毕竟他的“母亲”在世时就是个闲罢政事,寄情花鸟的君王,而他比他的“母亲”还要平庸,他要怎么拯救这个实质上已经被糟蹋得四分五裂的帝国?
他有这个能力吗?
臣子们一起看向了遥远的南方,那里面确实是有几双盛满担忧与愤怒的眼睛的。
南方,梧郡,四月,春耕事毕。
黄土铺路,净水泼街,离城门十五里的地方设下官亭,文武官员静候。
当隐隐的鼓吹声传到众人耳中时,原本就很整齐的迎接队伍顿时多了几分整肃。尾部几个着黑衣的小官是第一次有资格站在这样的队伍里,他们明显紧张起来,抖着手正了正自己的头冠,慌忙的目光全部投向同一个地方。
万幸,除了灰尘,地平线上终于出现了别的东西。
是一辆车,上面载着两个正在击鼓的赤身力士。他们夸张地抡圆双臂,扬起,落下,咚,咚,牛皮鼓面激昂地颤着,以雄浑的怒吼回应鼓手,每一声都仿佛是人的心脏被锤爆的震音。
在他们后面,车轮滚滚,载着一支完整的鼓吹乐队,个个都是只在腰间绑一条大红带子的健壮力士,打着铙钲,吹着箫笳,演奏着《载芟》,音调中正和平。
这样一支乐队两旁自然有持戟握矛、威武漂亮的骑兵卫队保护。
但很明显,真正起到护卫作用的是拱卫在主车架周围的老兵,严肃、沉默、铁甲覆面,像年长而富有经验的老猎犬。
这是一条很长的车队,长到不能同时看见首尾,虽然很奇特地没有在最显眼的位置派专人捧持旌节、班剑,但令人瞩目永远只有那架染着黑漆的辒辌车。
当它缓缓停驻时,所有官员都恭敬地垂下眼,深深弯下了腰。
前番日子投一石激起千层浪的始作俑者头戴鹖冠,穿着大红色的武官官服,站在迎接队伍的最前列,见车架停下,便走向前敬献劳酒。
“主公视耕辛苦,臣等谨奉薄酒,为主公寿。”
话落在了地上,景公没有下车。
……迎接队伍里开始有人眼神乱飘了。
那里面一定有幸灾乐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