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公的继承人有一半的血脉姓杨,这当然是玩笑。
但柳知微认为,这个玩笑的产生与杨渡之的任情妄为是脱不开关系的。
在这位将军短暂的坐镇梧郡期间,抱山书院——一项绝好的善政,由议会给费,又不加以过多限制,培养出了许多什伍级的军官,当然了,以往能被景公放在身边教导的年轻人也全都被塞了进去——突然兴起了“圣母圣子”的传言,还跳出来一大群人自告奋勇来证明这个传言的法理性。
听说证到最后,已经有人大胆举出周太祖高皇帝携长子御龙于云梦泽的故事了。
高皇帝、龙、云梦泽……
哈,这三个词同时出现,简直古老得有种时空倒转的错觉,令人不禁发问,敢问今年是建元几年啊?
竖子!他怎么不一路追溯到大蛮荒时代去呢!那儿才是神灵与人颠鸾倒凤的温床!
如果那个学生知道了柳知微心中所想,大概会很羞赧地说,他本打算引秋神蓐收欣然于盛世,令凡人李氏有感而孕诞下亚圣李重的典故,后来担忧年代过久难以考究,才换成了周太祖之事。
牵强之言。
周朝享国日久,又几经大乱,兵灾四起,连京师都多次遭到焚掠,遗失经传不计其数。
到如今,迁都的迁都,迁徙的迁徙,死的死,没的没,云梦泽这个事发地点都沦为了说不清道不明的古地,你凭什么就断定高皇帝御龙这件事是真的?
学生被逼红了脸,呐呐道,因为再近,就没有可证明“圣母圣子”的佐证了。
荒唐啊!
拂袖怒气冲冲离开书院,外面田野正是一片草长莺飞的好景象,沙燕、蝴蝶、大金鱼,各式各样的风筝被孩童们奔跑着高高放飞。
伴着嬉笑声,天空中的风筝扭曲了白云,将所有的声音都带去远方。
朝廷为之一震,生惊含怒!
可紧接着的不是斥责与责罚,而是沉默。沉默是因不能说出口的惧怕,因为那代表了软弱。
他们的皇帝是个并不出色的君王。
——自然,他有他的过人之处,作为被过继到先帝名下的嗣子,他以侍奉生父的礼节侍奉自己法理上的父亲张皇太后,不仅每日晨昏定省,还时常恭敬地询问太后的身体是否安康;他对臣子也很礼遇,从不责打辱骂,在朝政大事上也称得上从谏如流;哪怕是面对宫中的奴婢,他都十分仁慈,被未处理干净的鱼肉刺伤喉咙也不声张,只因为不想让当日负责膳食的奴婢受到责罚。
作为一个嗣子、主君、主人,他的品行在方方面面都无可指摘,至少在皇城内是如此。任谁来了都要由衷地赞叹一句,仁君啊。
但当臣子们挣开温情的束缚,用评价一位君王的挑剔眼光去审视这位陛下时,他们就不免发出叹息了。
唉,他的勇武比不过他的曾祖啊。
唉,他的文章比不过他的母亲啊。
唉,堂堂帝胄,凤子龙孙,他在修行上的天赋怎么如此之差?莫说媲美他的任何一位先祖,他甚至比不过一个从乡野间走出来的农户。
皇帝广有四海,享寿却不过百年,如露水般短暂,已令人心中先存了几分疑虑。众人再看时,又发现,他是不是多了几分畏怯,少了几分勇敢?他是不是多了几分鲁钝,少了几分敏锐?
——他是不是更适合做一个在封地上安心享受富贵的王世子,而不适合掌管一个帝国?
尤其是一个如此庞大的帝国。
三千年前,大蛮荒时代终结,太祖奋发威武,扫尽不臣,由此立国,定国号为周,画天下为十国五十四郡,分封诸子及功臣,威名震于四海,皇统得传六世。
后殇帝年幼而崩,内有大臣争权,外有豪强作乱,世道丧乱。
世宗弃躬耕而取长剑,一朝起事,天下响应,遂得以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得天下之民归心焉。
世宗七世孙僖帝荒淫无道,打骂亲王,凌辱重臣,横征暴敛,以致天下势如沸釜,揭竿而起者达数十万之众。
中宗皇帝乃僖帝少子,仓促即位,以一城而抗天下诸侯,至勇也;起用降将,收复失土,至明也;北出岐山,南扩群岛,妖兽俯首,万族来朝,至烈至圣也。
此三帝在位,真如皓日凌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可……现在呢?
睁开眼看看吧,看看这个早已不复当年荣光的帝国。
南海以南,气候温和土壤肥沃,真正的鱼米之乡,吃草都能活命的地方。
中宗皇帝平定天下,论功行赏时,江骁不过是个小小的子爵,功绩不显,皇帝却慷慨地把这块宝地赏赐给了他。
当初使者捧着诏书、冕服、茅土降临时,江骁跪在地上流着眼泪宣誓自己将以性命守卫大周的土地。
而今呢?而今江氏的忠诚在哪里?在僭号称王、断绝贡赋里么?
鲁山以东,楼氏在那里作威作福得够久了。
最令他们感到荣耀的祖先应是追随世宗皇帝平定天下的齐王楼敬,毕竟在那之前他们家不过是替人耕种的佃农,朝不劳则暮不得食。最令他们感到骄傲的决定应是在群贼四起时率先入关,起兵勤王,做了困于孤城的天子手中的第一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