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公卿的生活精致华丽其外,内里却是单调的无聊和空虚,他像一只被困于室、花色漂亮的野鸟,接受所有华而不实的食物喂养,时刻窥探天空的自由和浩瀚,渴望飞出阑槛却发现自己浑身缠满了割不断的丝线。
他一直好奇这世上另一种生活是什么样的。
是否真的有不惧死于荒野、无视功名利禄牵扯的人。
第一次在大学寮见到源赖光,他便被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吸引了,开始偷偷关注对方的一举一动。
在最严厉的老师课上睡觉、懒得做功课、逃课去打野味,考核成绩还能差强人意。别人贴身恭维的公卿子弟,全然不放在眼里。凡是贡举考试之外的武艺科目,都成绩卓然,令人赞叹。若是当朝有武举,源赖光势必会是拔得头筹的人物。
可以说,他长久以来想象的生活在源赖光身上具象化了。
曾经读过或写就的和歌汉诗,有了清晰的轮廓;吹弹的笛音琴弦有了明确的对象。
学馆院那晚,他吹起一曲《柳含烟》,是想借音乐澄清心境,搞清楚自己为何会投注如此多心思在对方身上。明明在大学寮两人连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可是,一看到源赖光,他心就乱了,惯常心如止水的状态荡然无存。
结果,曲子才吹到一半,源赖光便翻墙而入,逼问他橘敏盛在哪里。
乍见是惊喜,之后被毫无防备的粗暴对待,然后是一记不轻不重的耳光和一个口舌绵延的吻。
谈不上多么愉快的记忆,疯狂的心跳和悸动却停留在他的脑海里,难以抹去。从来没有一个人,会让他如此狼狈失态。换作旁人有这样的冒犯之举,他一定会严惩不贷,但他轻而易举地原谅了源赖光。
源赖光后颈上的擦伤比想象得严重,除了延伸到肩胛骨之下的一大片淤青外,还有利爪划过的狰狞伤壑。
橘次引用手指蘸了上等的贡药,轻轻点上青紫处。
源赖光哼了一声。不是疼,是指腹触及皮肤时特有的温度和触觉,像有什么东西在心房啃咬了一下。
“受伤后置之不理,还以为你不怕疼。”背后传来橘次引清透的声音。
源赖光张嘴欲反驳,想了想又闭上了。
他记起了那种熟悉感来自何处。
小时候,母亲早逝,父亲忙于军务,无暇顾及兄弟二人。蝉鸣扰人,他逃了功课,去捕树上的蝉,不小心压断了树枝,跌到地上摔得鼻青脸肿。源赖清将他拽进屋里,本以为难免挨一顿揍,等来的却是一句轻柔的“疼不疼”。他摇摇头,上药时死命憋着眼泪,没成想眼泪自己偷偷溢了出来。源赖清笑话他小小年纪便嘴硬,后来他也不装了,受了伤便喊疼,追着兄长要上药。
那时,他还有兄长可依赖,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耍赖。而今,他早已从小孩变成了一个不被允许任性的大人。
涂笼里空间狭小,待久了空气便温吞起来,暖烘烘地夹杂着清幽的草药香。
两个人近在咫尺,原本微小的触感和呼吸声被无限放大。
手指拂上肩胛骨,摩挲过已有些结痂的伤口,一举一动都疯狂刺激着源赖光的神经,让他心痒难耐,身上莫名有些躁热。
屋内的气氛在缓缓发生变化,橘次引并非无知无觉,指尖所触之处,隐隐发烫,一颗心奔突不定。
无论如何,要先转移一些注意力才好。
他深吸一口气,微微抬头,目光锁在源赖光鬓边一颗将落未落的汗珠上,随之一路淌过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在汗滴像断了线的珠子即将坠下的一刻,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指尖尚未触碰到下颏,手腕便被一只手牢牢握住了。
橘次引喉结起伏,心脏漏跳了一拍,显出少见的仓皇失措,他企图避开源赖光的眼神,紧张地想把手抽出来,未曾想对方力气比自己大得多,一次竟没成功。
“我们算是和好了吗?”源赖光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避无可避。
橘次引被卷入一双深邃澄亮的眼睛里,沉入波涛汹涌的漩涡,左激右荡。
怎么不算呢,他从来没有真心想吵架。茶室说得那些话,本是无心之言。
他点点头,脸颊变得绯红,甚至能想象出自己此刻的窘态。
“是我的错,忽视了你的感受。”稳住心神,他想解释清楚,又不知从何说起。
橘次引这是在道歉?
源赖光心绪翻飞,不觉有些羞愧。
那天吵完架之后,他冷静下来,仔细思考过,若那少年和兄长毫无关系,自己也会和橘次引持一样的态度。难道因为自己过不了情感那关,橘次引就必须要和自己站在一边么。换句话说,维护朝廷正法有什么错呢。
想通了这一节,他仍然躲着橘次引。与其说是不敢面对橘次引,不如说是不敢面对自己的私心。
“不,错不在你。是我不能接受和兄长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和妖怪混在一起,不能接受他因此获罪。否则,十年前那场死战算什么,兄长的牺牲又算什么!”
橘次引不声不响地听着,心中浮起一层新的忧虑。
倘若源赖光知道和自己兄长一模一样的人,不仅和妖怪混在一起,还是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鬼王附生者,他会杀了他吗?
该不该告诉源赖光,他要找的那个少年此时就身处自己的别院之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