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死而未死之人,花夜雨突然想起,这件事里还有另一人存在——那个乞丐。
看向方逢霖时,他刚瞪完戈大,眼神忽然又柔和下来,解释道:“他剩的时间不多了,应当就在今夜,我去引路。”
花夜雨想也没想,下意识道:“我跟你一起去。”
“你跟去做什么?”戈大打断:“帮着引路?”
“......”将他这么一提醒,花夜雨才意识到,她的确没有跟着一起去的必要,也悄悄瞪了戈大一眼。
方逢霖道:“没事,你和他们先去太子庙,我很快就回来。”
四人一灵分为两路,花夜雨他们奔着城外太子庙而去,方逢霖则追着他留下的那道符咒,来到孟画痴所在。
是夜深巷中,不闻一声鸡鸣狗吠。
乞丐蜷缩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方逢霖到时,灵体正与肉身分离。
既已幻化成鬼,本能地认出面前之人,没了手脚,也只能颤巍巍地伏地。
方逢霖指尖缠绕的红光丝丝缕缕第朝他口中漫去。还活着时,他无能为力,成了鬼,倒更容易了些。
“贾莲已去了鬼界,如今你也不能在人间游荡了。留在鬼界、进入轮回,随你心意。”方逢霖道。
孟画痴张了张嘴,能将一个音团在口中的陌生感朝他袭去,哑音半晌,涕泣道:“多谢君上。”他顿了顿,“我无颜再见贾莲,还是入了轮回再也不见的好。”
回想起花夜雨在厢房中的推断,似乎面前这孟画痴并无对不起贾莲的地方,于是问道:“为何?”
孟画痴道:“原本贾莲已经打算流了那个孩子,可等我煎好药后,她却突然改了主意,反而来求我带她离开季湖城生下此子。
我当时听完便怒火中烧,一下拍案而起。若我就这样带她离开季湖,不仅会辱了我二人名声,众人更会以为贾莲腹中之子乃是与我苟合所生的孽种!此等荒唐事,岂能容忍!
我当下将她大骂一顿,仍觉不解气,竟不知天高地厚人心险恶,当下便冲到贾府质问。岂知,迎我进门时贾老翁还是客客气气的,一进府转眼便改了脸色。
一时冲动,不仅害苦了自己,还让贾老翁杀心顿起,连累了贾莲……”
方逢霖听后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以为,你会接受她的提议。”
孟画痴身子一颤,苦笑一声:“呵,接受?从前接受她选择展兄而非我,如今还要接受她与别人所生之子?”
他止住嘴,愣愣地靠墙滑下:“不、是我,是我太过懦弱,太过注重颜面。”他自嘲地哼了一声:“我和那贾老头又有何种分别?”
幼时的画面走马灯似的在眼前划过。
“我三人青梅竹马,展兄身体虽最弱,性子却最为主动。我记得幼时我们三人在季湖边发现一遗旧的秋千,贾莲贪玩爬了上去却怎么也下不来了。展兄站在秋千下,朝她伸出双臂,哄她跳下。
我不敢请人帮忙,怕被人教训不成体统,跑远了搬了几块大石过来垫脚时,却只看到展兄垫在身下,两人滚做一团。展兄边咳边笑,贾莲赶紧起身将他扶起,替他拍背顺气。”
“一行三人时,我不敢说。他二人成亲后,我更不敢说。好在我很会掩藏,实在无法忍受之时,便会去城外破庙中吐吐苦水。
原本日子可以如此过下去,可当贾莲求我带她离开季湖,我突然控制不住地想,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当年求我和她一起离开,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没有展平的地方!
懦弱了十多年,那时却勃然而起,我也分不清是痛恨贾正那畜生,还是怨恨展兄夫妻……最终酿成大错……”
他声泪俱下地讲完过往,不论方逢霖也没有在听,只是一股脑地倾诉。
末了,他忽然偏头问道:“我这样的人,还配入轮回吗?”
方逢霖静默片刻,金光符阵渐渐显现。
他开口道:“鬼界自有评判,非我一人来决定。”
孟画痴释怀点点头,幽幽向符阵飘去。在即将踏入符阵前,他忽然转头问:“那夜和您一起来的女子呢?”
方逢霖怔然,不曾料到他会提到花夜雨。
孟画痴又道:“我曾经会想,如果当年是我先说了心意,结局是否会不一样?”
说完,他无可奈何地轻嘲一声,与符阵一起消失在了黑夜巷口中。
夜风灌入窄巷,吹动方逢霖的衣角,微微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