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墨的绒布,轻轻盖在三水城的上空。
护城河畔的垂柳褪了白日的鲜活,只余墨色的剪影垂在水面,风过时,柳条拂过波心,漾开一圈圈细碎的银纹——那是月辉落进去的痕迹。
河面上浮着一艘乌篷小船,船身被雾晕得有些朦胧,却在月光下透着点素净的白。
船头铺着块干净的青布,女人的尸身便静卧在上面,衣襟被仔细理过,散乱的发丝也用一根素银簪轻轻束起。
她周身铺满了刚采来的晚香玉,白瓣上还沾着夜露,连带着河畔新抽的芦苇穗、水边开得细碎的蓝花楹,一簇簇围着她,像是给她搭了个软和的花床。
河风带着水汽和花香漫过来,晚香玉的甜混着水草的凉,轻轻拂过船舷。
远处城墙上的灯笼忽明忽暗,光晕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金鳞,衬得这小小的船,像浮在星河上的一瓣花。
霍时站在河畔的石阶上,望着那艘载着花与尸身的小船顺着水流缓缓漂远。
月光落在他睫毛上,映得眼底那点笑意软融融的,不是平日轻狂的笑,倒像揣了捧温温的光,连嘴角弯起的弧度都放得轻缓。
沈玉宁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肩头挨着他的胳膊,眼尾扫过他这副模样,忽然低笑出声。
他偏过头,声音里带着惯有的戏谑,尾音却轻轻挑着:“这就是你琢磨的法子?”
他顿了顿,故意拖长了语调,目光往远处的小船瞥了瞥,又落回霍时脸上:“看不出来,我们小时还挺懂浪漫。这么些花围着,看得我都有点羡慕了——可惜啊,不是给我的。”
“你想要?行啊。”
霍时侧过头,眼尾先弯了弯,像是真要应下,睫毛在月光下投出细碎的影。
沈玉宁刚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少年嘴角的弧度忽然往斜里一勾,露出点促狭的坏笑,虎牙在唇间闪了闪:
“等你死了的时候,我也给你扎艘花船,铺满晚香玉和蓝花楹,让水流带着漂到河心去——保证比这还风风光光。”
他说这话时,故意拍了拍沈玉宁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语气里的戏谑藏都藏不住,眼里却亮堂堂的,映着水面的月光,倒不像是咒人,更像在说件好玩的事。
“真是……”沈玉宁被他这后半句堵得一噎,喉间轻“啧”了声,抬手就揉了把他的头发——指腹碾过发丝,把那点刚顺好的软发揉得乱糟糟,像只炸了毛的小兽。
他收回手时,顺势将长剑往臂弯里一拢,双手环胸靠向身后的柳树,月光落在他眼尾,映出点漫不经心的弧度:“还是算了吧。”
“我可没打算那么早死,”他顿了顿,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抹不羁的笑,连声音都带了点飞扬的劲儿,“我还想看看你什么时候能不当花瓶了,怎么也得活个百岁千岁。”
“这你放心!”霍时猛地转过身,对着河面大声喊,声音撞在水波上,惊得岸边芦苇簌簌轻晃。
他攥着拳,指节在月光下泛着白,像是要把那句“花瓶”的嘲讽狠狠砸进水里:“用不了多久,我就不是他们嘴里的花瓶了!”
尾音带着点少年人不服输的颤,却又咬得极紧——是对着流淌的河水倾泻积攒的烦闷,更像对着自己、对着身侧的沈玉宁,撂下一句掷地有声的承诺。
晚风拂过他被揉乱的发,衬得那双眼亮得惊人,像有团火在眼底烧。
正说着,忽有一道银亮的光划破墨色天幕,像谁在夜布上划了道闪着冷辉的痕。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转瞬之间,数道流星接踵而至,有的拖着淡蓝尾焰,有的裹着细碎金芒,密密麻麻地从天际斜斜坠下,连月辉都似被这骤然亮起的光簇比得柔和了几分。
它们掠过护城河畔的柳梢时,碎光落在水面,漾得满河银鳞都跟着颤;擦过两人肩头时,连霍时被揉乱的发梢都沾了点转瞬即逝的亮,像落了把碎星子。
沈玉宁仰头望了片刻,眼尾被流星的光映得透亮。
他转头看向霍时,见少年正张着嘴望得出神,眼底盛着漫天流萤似的光,便轻轻撞了撞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点笑意:“听说对着流星许愿会灵验。”
他抬手指了指还在簌簌坠落的流星,指尖划过一道光痕:“你方才说的话,它们应该都听见了。”顿了顿,又补充道,“所以,一定会实现的,一定。”
晚风带着水汽漫过来,混着晚香玉的甜,远处花船的影子已快要看不清,只有漫天流星还在无声地坠,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石阶上,像铺了层碎银。
“是吗?”霍时猛地回过头,鼻尖几乎要蹭到沈玉宁肩头。
方才被流星映亮的眼瞳里还盛着碎光,此刻因这话语愈发透亮,像把揉碎的星子全拢进了眸底,连带着方才那点不服输的锐气,都柔化了几分。
“既然如此,那我要多许几个愿望!”他说着便立刻转回身,双手合十举在胸前,踮着脚往流星坠落的方向望,睫毛因急切轻轻扇动,连声音都放轻了些,怕惊扰了这转瞬的机缘——
“第一个,希望父亲身子骨硬朗些,别总为我操心,少喝些冷茶。”他指尖悄悄捏紧,想起父亲总在深夜处理宗门事时,案上那杯凉透的茶,声音低了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