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骤然睁大双眼,青筋爬上额角,猛地转头死死盯着他。
李承胤却心情大好,头也不回离去,只给她留下背影。
皇后挥手打落香案上的长明灯,随行内侍宫婢跪了一地。
…
皇子府上茶水苦而浓,她吃惯甜腻之物,实在喝不下这茶。
可刚巧,五皇子要自己陪他下棋,她在前厅等多时,直至黄昏爬上半坡,也不见李承胤到来。
天色逐渐暗下,自二层楼阁望去,临岸小池塘边的玉兰花开得旺盛,被风捋走不少花瓣飘落水面,满堂灯火透出支摘窗,给抄手游廊撒下一片斑驳。
梵音瞧着瞧着便出了神。
须更,打游廊下走来一行人,为首那位倒是身量高挑,松形鹤骨。她视力不佳,十丈开外人畜不分,但她对漂亮男人的直觉总是很准确——那人是李承胤。
而他仿佛是感受到视线似的,抬头看了一眼,正巧两人视线碰撞,梵音顿了顿,随后先一步从窗边收回身,心砰砰直跳。
月色透过窗户渗入,夜风轻拂梵音手背,与指尖捏着的玉质棋轻拂而过。她跪坐案前,月白色袖口虚虚扫过棋盘。
“拆二连扳,棋术不错。”李承胤手持黑子,指尖落在三三位。
后者垂眸落子,黑棋封住白龙气口,“殿下,谬赞,会写皮毛罢了。”
“不日即将启程兖州,御笔对流民起自何处有何见解?”
“难道不是底层一些贱籍百姓嘛?”梵音诧异。
“看来这风到底是没吹到皇后的耳朵里。”李承胤抬眸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丝嘲讽,“ 刘昶不过是做做样子给朝廷看,难道你真认为地方军的铁骑连山野村夫都拿不下吗?”
说来奇怪,昨日在东内朝,皇帝提起此事,梵音是在场的。
但她那事满脑子都想离开此地,哪有功夫管这些。
现下听李承胤提起,倒是觉出一丝苗头来,心中却又开始惴惴不安起来。
“殿下同我说这些做什么,臣久居深宫,对这些外头的事一概不知。”
对面传来轻笑,她看着李承胤指尖顿在半空,却不见他落子。
“咱们的皇后还真是贤良淑德,善治后宫,就连这前朝之事,也甘愿替父皇分忧,当真是应那句‘帝王之忧在朝堂,贤后之虑在天下’。”
送走个饕餮兽,又来位绵里针,梵音选择老伎俩。
装傻充愣,蒙混过关。
“殿下所言极是,帝王乾坤和乐,正如天地絪缊,万物化醇,可左右王朝繁荣昌盛。”
李承胤站起身,将棋子掷回青釉棋罐,“巧舌如簧。”
梵音随后也跟着起身,朝他微微屈膝,“殿下谬赞。”
“宋嶂若得知,耗尽心血养大的女儿,自己死后却为皇后手中刀刃,怕是九泉之下急得团团转,连孟婆汤都不肯喝吧。”
提到父亲,梵音脸色倏地沉下,抬起头与李承胤相视,眸中泛起怒意,“殿下有话不妨直说,何故出言讥讽亡父!”
“御笔别生气,来碗雪梨百合汤降降火气。”
言语甫毕,便有男人端着托盘而来。
李承胤奚落在前,她自然没个好气,神色不耐地往门边瞧去,只见那人头戴箬帽,衣着又与寻常仆役不同,不免心下提防,暗自生疑。
待他走近,将碗端出放置几案时,余光瞧见此人手指上的茧子位置特殊,多处是在持刀抡枪部位,心中疑虑加深。
“都是老熟人,何必遮遮掩掩?”
言毕,那男人便摘下箬帽,抬起头,将容貌露出,方脸,浓眉细眼,宽鼻歪嘴。
梵音扫过一眼,愈发不明白李承胤何意,向他投去的目光带着探询。
后者未答复,示意她朝那男人看去,只听男人开口,“小人是杨长吏帐下一名执戟郎,八年前南朝夜袭汝南郡,那次战役中,要是没有宋府君,小人早就死在南军刀刃之下!”他说着,“咚”一声跪下。
“当年实情实属迂曲,这杨正义乃庸劣小人,一心想建功上位,取刺史之位而代之。长吏理军事,他家人利用职务之便,与南朝走私甲胄,此事被府君知晓。恰逢此时皇上南巡,他担心事情败漏九族不保,便勾结南朝,泄漏边防军情,通敌叛国。”
“府君与小郎君在前线厮杀,他早就带着家人逃往南朝了,只是如今官居何位,小人便不得知晓了...”
霎时,梵音浑身血液都沸腾,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李承胤瞧着她神色,又对男人道,“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