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众多讨伐指责,就见梵音面如平湖,字字珠玑,直通要害,每一处都回得有理有据。
将行环扫四周一圈,民众无一人言语,瞧着已然被她说服,不禁佩服。但也不由得惊骇,此番言论过于大胆,不说皇上,恐怕殿下在场,听闻此处也是要动怒。
“哪朝皇权更替不染血疆土,哪朝政务交接不地下埋骨,难道你们想回到前朝?回到被羯人当作两脚羊的乱世吗?”
梵音气息起伏,心中似有惊涛怒浪。
那被当枪使的络腮胡,果然哑口无言,此番话只是权宜之策,为着就是转移矛盾,她手心冒汗,生怕被他们揭穿,好在那道粗粝男声在未开口,自己不免心下松一口气。
“那...那大人可能找到药方,再不济立泥身佛像,我们愿拿所有寿数供奉,好让大伙有个...”一道女声怯生生开口,声若蚊蚋。
梵音循声望去,是个蓬头垢面女人,灰扑扑的手在扯自己裙摆。
她当即恼火,斥责道:“荒唐!”
声调不高,却将众人连带着将行将夜心头都为之一震。
“都说事在人为!你们当真是愚昧,这世间要是真有救苦救难的菩萨,那她为何就不肯低头瞧瞧这人世疾苦,你们敬了几百年的如来弥勒佛,怎么不显灵赐下仙丹妙药救你们于水火?”
一言既出,下首似乎有唉声起伏,接连不断抽泣声冒出。
梵音不忍,心下一动,什么三复白圭的典故都抛诸脑后,直言,“我便在此立状!三日之内,必定找出解药。”说罢,拔出将行腰间短刀,在手心用力一划,“天地为证,日月为鉴。”
“佛祖管不了的事,我管!”
“神明救不了的人,我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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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胤病得很重,梵音刚回府,贾无忌便派人来禀告,“昨夜是畏冷,午饭过后便发起高烧来。”
将夜将行不通医术,眼下也帮不上忙,她打发道,“你们现在去把医馆的书都搬至府上。”
吩咐二人几句,便跟着小宦官往明月堂赶。
推门进屋就见那头,床塌那头静幽幽,似也笼罩一层病气,昏昏暗暗让人瞧不真切,贾无忌则跪在脚踏上,手端药碗,见梵音来了如同瞧见菩萨一般,“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可算回来了。”
梵音快步走进,见男人面容清癯,脸上郁结着病态苍白,“前些日子帮我治鹰那医官呢?”
“早病倒了。”贾无忌锤胸顿足,瞧这幅模样巴不得自己替李承胤受罪,“殿下打小就没生过重病,如今真是造孽,为这些乌糟事把身子骨拖垮,这可怎么与娴妃娘娘交代!”
“眼下干着急有什么用,难道哭天喊地一番,你家殿下就能痊愈?”梵音见他陀螺似的在自个周遭打转,心中多了几丝焦躁。
贾无忌也是乱了阵脚,只是李承胤病倒,着急万分,此刻也不在意她奚落,“你叫我如何不担心,要是此番做法能使我家殿下痊愈,就是要奴才我豁出这条命也是在所不辞!”
梵音斜睨他一眼,觉着他这副衷心护主模样好笑,但到底是动容居多,开口慰抚,“你大可放心,恐怕要你拿出十条命才能换回你家主子痊愈,你还真拿的起?”
嘶,怎么今个自己连连吃瘪受挫,将行这小子顽劣,嘲弄自个也就罢了,如今连这宋家女也要踩自个一头,到底是大权在握,带着说话做事也硬气三分。
思及此处不由心下忧患,按殿下性子,要真纳了她,侧妃之位怕是落不得旁人。当即便忧愁起来,耷拉着脸,直到夜半,还是一副沉重郁郁模样。
昔闻西汉吕后,在汉高祖去世后临朝称制。他知晓殿下放权于她,自是对她才能认可。
凭着从小行走于贵戚权门练得的眼界,以及数月以来静观默察,他断定这宋家的小姐绝不是无能之辈。
话说既有德才兼备之能,难保日后不生勃勃野心。她父兄在世时,不说名公巨卿,也是高官尊爵。放眼当下,保不齐就能入主东宫。太子若是得到豫州部署助力,于殿下而言是百害无一利,但想到此处,心下又宽慰几分。
她父兄殉国,倒真真是及时,能解这两难之局。
娴妃入宫服侍陛下多年,得李承胤这独苗,只盼迎来一女,只晚了一步,叫皇后抢了先。
当年陛下巡边,在东豫州汝南郡遭南敌军突袭,事出突然,又听闻豫州刺史为护驾善后,竟在汝南送了性命。边疆大吏在这场不大不小的战役中陨命,如今说起来也是疑点云云...
不等他细思端倪,外头来人通传,“贾总管,洛阳宫里头来信。”
宫里头,还能有谁?
前头想起曹操,曹操便到。贾无忌收到娴妃密令,称收到此信立即动身回程洛阳。
她是母亲,爱子之心不言而喻,可是这后半段,却着实让他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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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山堆似的医书堆满庭院,梵音与老姜头便在其中穿梭,两人翻阅无数,看得头昏眼胀,皆一无所得。
腰这一弯,半天光景就过去,眼瞅着从日出找到列阳当空,也瞧不出半点眉目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