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睡得很不踏实。
我总是忽然惊醒,艰难地睁开粘在一起的眼睫,心脏狂跳着,不受控制地留心捕捉窗外一切细微的声音,再强迫自己睡过去。
睡眠是我唯一可以自欺欺人的工具,我害怕一旦完全清醒,就会收到离开的勒令。
独自躺在一间屋子里,对我而言,是件很稀罕的事。
最热闹的时候,我和一屋子乞丐挤在一方屋檐下,听着他们梦话磨牙打呼噜放屁的声音入睡。
后来,老道士打起呼噜来也是一顶仨的响亮。
一个人睡觉太安静了,让人产生出被遗忘抛弃的错觉——虽然的确如此。
这种苦捱时光数残更漏的长夜,曾经也有过——和爹娘走散后,我独自一人,又冷又饿地走了很久。渴了饿了,就摘落在地上的雪水吃,走到筋疲力尽,就随便蹲在哪里等死。
后来和遇到的乞丐聊天,说人在饿极了的时候眼前会发黑。
我问他:“什么是黑?”
他告诉我:“什么都看不见就是发黑。”
我于是回想起那段挨饿的经历,因为我眼前已经黑的不能再黑,最饿的时候,眼前反而亮亮的。
我把这件事给他讲了,他很兴奋道:“你这是饿的眼前泛白光了。”
我又问他:“什么是白?”
乞丐想了想,说道:“白和黑相反,黑天人就看不见东西,白天人就能看见东西。”
我小心翼翼问道:“我看见白了,可是怎么也没看见啊?”
乞丐愣了愣,大笑道:“你还想看见什么?你是个小瞎子,当然看不见了。”
我抿唇,听着他嘲笑我一生的天黑。
乞丐叫癞皮狗,是个瘸子。
我并不怪他有时的阴阳怪气,正相反,能遇见他,我很开心,很感激。
等死的那天,有人看我可怜,扔给我了一块饼子,好心告诉我镇上的乞丐都住在土地庙,让我赶快去躲雪。
我跟着两个要到饭的乞丐溜进庙里,安静地缩在角落。
土地庙里并不比寒天冻地暖和许多,在风雪交加的夜里,呼呼的刮着穿堂风,我冻得瑟瑟发抖,半夜惊醒时,身上多了一把茅草。
乞丐们无声的接纳了我,破败的土地庙也在往后的日子里,成为了我的安乐窝。
我看不见,一旦走出土地庙,很难凭借自己找到回去的路。
于是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像条幼犬般跟在镇里的乞丐身后捡食,又循着他们的脚步回到庙里。
土地庙来来往往很多乞丐里,就有癞皮狗,他教会我在人多热闹的地方要饭能讨到更多的钱,吃饱喝足以后,也是他带着我去瓷器铺捡铺子烧毁不要的碗。
癞皮狗告诉我:“睡觉的时候就把碗放在脑袋边上,看好别丢了。”
没有他,我学不会做乞丐。
我太后知后觉地发现,因为我做了乞丐,癞皮狗变得很难做乞丐。
即使我们同样为下一顿饭发愁,人们也更愿意把铜钱扔进我的碗里。
癞皮狗不要我分给他的铜钱,他消失在春天的夜里,小镇很大,我们再无相逢。
癞皮狗走后,我仍住在年久失修的土地庙,几番修缮后,屋顶的瓦片东倒西歪的夹着茅草,住在里面的人刮风吃风,下雨喝水。
最初的时候,我没办法凭视觉躲避临头而下的雨水,为此受了很多苦。
日子久了,我渐渐学会依靠耳朵,避开水滴溅落声的方向,给自己找一处相对舒适的地方。
如果我在一个地方睡得久了,碰巧那段时间又多雨,就能听到雨滴砸落的声音离我越来越近。
命运的雨滴就这样敲打着我,推着我往前走。
.......
我记不清在什么时候沉沉睡去,再醒来的时候,我从炕这头摸到炕那头,也没找到被子,只好趴在炕上胡乱在地上摸索了两下——果然是在地上。
我拍掉被子上的灰,把脸埋进去深深的吸气,被子晒的很香,和我第一次抱在手里时一样柔软暖和。我有些怅然。
从前在土地庙,身上的衣服是被子,茅草是被子,胳膊也是被子,我几乎已经忘记盖着真正的被子的感觉。
其实我很适合拥有一条被子,我是一个不踢被子的人,毕竟住在观里的这段时间里,每天醒来,都能摸到它整整齐齐的盖在身上。
我把被子慢慢叠好。
我一直竖着耳朵听屋外的声音,没有老道士醒来清嗓子的声音,也没有他劈柴烧水的声音,就说明天还没有亮。
天没有亮,我就不用走。
于是我心安理得的重新躺下来,板正的躺在床上,叠好的被子盖在肚脐上(我不舍得拆开),手交叉放在胸前。
虽然躺了下来,我其实清醒的很。
理直告诉我这会儿就应该下山了,早点去乞讨,多攒点钱才好。
我却突然拥有了视金钱如粪土的品质,不但对钱提不起来兴趣,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还有声音在脑海里自动播报:“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躺在炕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