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陈舟把钥匙插进去,门就开了。
他在那双暴虐的眼睛里看到了苍白的自己。
陈舟此刻不仅身体是麻木的,连大脑也没有在活动。
他知道此时不管做出什么反应都会激起对方的愤怒,所以干脆什么也不做。他知道这样很懦弱,但如果再不逃避一下,他就撑不住了。
陈勇拽着他的校服领子,将他扯进屋里,狠狠摔在地上。
被陈舟一直握在手里的铁钥匙此时也一同摔在了地上,发出了刺耳的哀鸣。
钥匙落到了一旁呆呆护着自己怀里小女孩的女人旁,女人见儿子被丈夫狠摔在地上就停止了哭泣,只是神经质地死死护着怀里的幼女,喉中发出几声难听的哽哑。
钥匙上挂着她为陈舟去庙里求的玉制护身符,已经有些年头了,但能看出主人的珍视。
玉向来是不经摔的,乳白的玉石此刻已经碎成了两小片残骸。
没人去替他收起来,没人去关心它的损败。
女人惊惶的视线也曾落在它们上,她也想过那护身符的意义。但又感受到自己因为恐惧而发出的冷战,还是选择了自保。
陈舟从陈勇向自己靠近时周身浑浊湿热的白酒味儿,屋子里挥散不去的烟草味儿,就知道今天又会多么的痛苦。
那些不堪入耳的咒骂陈舟已经可以接受了,他保持着摔倒的姿势俯趴在地上,用手死死抵住耳朵,阻止自己听着男人偶尔低沉偶尔高亢的诅咒声。没事的,没事的,这不好吗?他想。毕竟现在没有拳脚挨在他身上了。
这种安心并没有维持多久,突然陈勇又不知道在因为什么而愤怒到像全世界都亏欠他一样,开始痛诉自己原本可以有多成功,就因为他们这些拖油瓶,让他招上了晦气。
好像他的失败是直接归咎在自己的妻儿身上一样。
陈舟都能预料到他下一步要干什么了,他缓缓撑起身子。
在陈勇进行到逼问自己的妻儿,“为什么老天要这样对我?摊上你们这么些烂货”时,情到深处想让她们通过□□上的疼感同身受一下,他就立刻扑上去。
“砰——”
陈舟从他的斜侧方将他压到,死死掐着他的脖子往地上摁。
平时看着文弱的他,此时却为了保护自己的母亲妹妹有了制服自己父亲的能力。
这样堪称“好样的”的场面,让陈舟自己来评价的话,他也只会苦笑一声说,自己宁愿不要这一份值得称赞的勇武。
陈舟从小到大见最多、听最多的就是父亲的愤怒,现在的他已经对那些恶毒至极的话没了反应,甚至连□□的伤害也在自己诸多比疼痛更激烈的情感下被掩盖了。但他还是惧怕看到一样来自于自己父亲的事物——
他的眼睛。
陈勇在这时候神智往往是不清醒的,要么是气到极端,要么是醉到极端。
所以他的眼神往往是浑浊的,是和他全身上下因为酒精、尼古丁带来的刺激而泛红的皮肤一样的赤红。但会直勾勾地盯着他想去报复的人。
当你和他对视时,那双眼睛里会倒映出你惊恐的脸,和他的恨意。
而此时最让陈舟害怕的,不止是他的眼睛了。
还有他眼中那同样疯癫暴怒的自己。
他的眼睛也是泛红的,眼中也是翻滚的恨意。他在陈勇眼中的倒影中看到了自己这副姿态。扭曲着竟成了陈勇的那双眼。
这种荒诞可怕的念头让陈舟意识到了:自己和这个疯子没什么不同。
心里升上来的恐惧没有让他松手,反而更执着癫狂地想去掐断眼前这个人的脖子。
陈勇本来飘着红的面皮瞬间涨紫,眼珠也不自觉向上翻,甚至鼓着一条条红血丝向外突出着,嗓子里发出“咳咳”的声。本来饮酒软绵无力的身体在求生欲的驱使下双手用力掰着陈舟的手,腿脚也大力翻腾起来。
陈舟并没有被他掀翻下去,抱着一种“今天和他一起去死了算了”的决绝心情,一直掐着他。
“小舟,小舟松手啊!!”赵仪从刚才陈舟扑向陈勇时就开始惊叫,现在看陈勇一副快要被陈舟掐死的样子,简直要吓傻了,使出浑身气力去掰陈舟的手。
“小舟啊,妈妈求你了,他是你爸爸啊!”这一声哭叫让陈舟松了手。
不是因为突如起来的孝心,而是他早该意识到:
是啊,赵仪不会和他共情的。
赵仪无法理解陈舟对自己生父的滔天恨意,甚至会因为陈舟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大骂陈舟是畜生。
她是无法解救自己的。
陈舟松开手后,摊坐在地上,看着自己手上鲜血淋漓的伤口,全都是被人的指甲用力掐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