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个凭什么。”云松子打趣颔首。
一堂大师课结束,雨势渐小。周青崖望了望亭外,拱手道:“在下替窈安多谢老人家教诲,打扰了。我们还要赶路,先走一步。”
云松子喜怒不明:“这便要走?”
“雨要停了,天不留人。”周青崖莞尔一笑。
她牵着窈安的手往外走去,刚到亭边,亭外原本已细如牛毛的雨忽然变了脸。豆大的雨珠砸下来,瞬间连成白茫茫的雨帘,劈头盖脸罩住天地。
周青崖猛地顿住脚,青瓦上雨水噼里啪啦。
“天不留,我留。”身后,云松子依然笑呵呵地,“刚才那手‘平四七’是小友想的吧?”
好强的威压。
周青崖感到一股沉如山岳的威压骤然压下,颈后发丝被压得贴在皮肤上,连呼吸都滞涩了几分,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按在肩头,要她转回身来。
这种不容抗拒的气势,带着睥睨一切的冷硬,让她想起方才观棋时,黑子碾过白阵的狠厉决绝。
一旁的年轻男子,傅沉山见怪不怪。
普天之下,老师想下的棋,没有下不成的。
世人若能得棋圣指点一二手,便如获至宝,痛哭流涕。
能让棋圣主动邀请的对手,不多。
“不就是下棋吗?”周青崖叹了口气,“我陪老人家下一局便是。”
她可以理解,一般人老了,性子都比较犟。这大爷一看就是痴迷下棋的那种,逮到个活人就想让陪他下棋。
算了。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尊老爱幼,天下修士模范。唯我周青崖是也。
周青崖执白,云松子依然执黑。
一张石桌,一方棋盘。
开局未几,白棋行云流水,落子洒脱不羁,遇阻则化,化处生变,灵动如风;黑棋若古潭静水,守中藏锋,不动如山,遇扰则容。
傅沉山慢吞吞拿出一本厚厚的谱书和小楷笔,仔细地将棋路一一记下。
旁人记谱只消依样画葫芦,他在记时,把后续变数在心里过一遍。棋路心算最是磨人,每一步推演都是抽丝剥茧。不能有一丝分神,半分气弱。否则力竭吐血,神志不清,甚至要了性命。
亭外,雨雾已漫过了山壁的佛龛。亭内,石桌上棋局继续。
不多时,东南隅的黑阵渐渐隆起,如云雾掩盖,山势连绵,拔地而起。
周青崖静心望着那片黑棋,恍惚间高山上云雾散去,案上棋盘化作了摩崖石窟,黑子正一点点垒出一尊大石佛,眉眼低垂,俯瞰着她的白棋如流萤般在佛前游走,渺小得仿佛随时会被佛光吞没。
她只得提气窜逃,翻山越水,抽身飞行。
但才绕开一道山影,抬眼便见云端又横亘着另一尊石佛。佛首隐在雾里,只露半截垂落的宽袍,如乌云压境般扫过天际,将前路堵得连风都透不过。
逃,再逃。
紧接着,东隅又耸出一尊,西麓再立起一尊。石佛们肩抵着肩,背靠着背,佛首触云,佛足踏地,衣褶间的阴影连缀成网,从四面八方压来。
周青崖困在中央,如坠深井,抬头只见佛面重叠,低头唯余暗影沉沉。
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好强!果然自古英雄出少年,高手出大爷!
一旁,傅沉山放下笔。他算出,结局已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