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夷拧紧眉，但是没有打断。

柳知微就说了下去，从她最开始听说景南这个名字开始。

那时她还只是一个跟在母亲身后的少年。

众所周知，最初的梧郡没有名字，那是一块死地，由密林、湿热、瘴气、野兽构成，只有危险，没有生机。每当朝廷又有想杀而不好杀的犯人时，它就静静浮出水面，无声而善意地发出提醒，令当国者拨云见日，茅塞顿开。

直到它被景南选中。

深夜，灯火明亮的郡府里宾客满堂，在众目睽睽之下，铺满整面墙的大周舆图被划了一个小小的圆，这个圆被起了一个名。

即刻起，大批的军士、官吏、工匠将整理行装，准备奔赴新的故乡。

朝廷的使者站在一边很尴尬，因为他刚刚许诺了重赏，现在人家要了赏，却是朝廷给不了也不需给的东西。

于是为这份“不需给”，又有了更多的难堪。

周围端着酒爵满脸笑意的人都很精明，当然，不精明的也没资格站在这里，他们都看出了使者的为难，于是在回家后就急忙躲起来与家人窃窃私语，说景南兵锋正盛，压得官军黯然失色，到底滋生了狼子野心。

不然她为什么不接受天子使者带来的封赏呢？

一步登天，军功封侯！多少武将梦寐以求的事，她竟瞧不起么？

她是个什么出身，竟然也敢瞧不起朝廷！不仅瞧不起朝廷，把他们也跟着瞧不起了！

可恨！可恨！这山匪出身的贼！她肯定是想自立！

柳知微说到这儿，笑了一下，十足的轻蔑——柳夷完全理解这种轻蔑。

短短一月，被精简过的军队拔营起寨，向南进发，一路秋毫无犯，直到抵达梧郡——那个小小的圆。

在很长的时间里，梧郡是名副其实的修士之城，因为环境太过恶劣，没有凡人能在这里生存。

这就注定了人力是稀缺的。

但情况并没有僵持下去，军士先履行军队的职责，再干起了役夫的活计。

他们驱逐妖兽，划定边界，建立秩序。他们砍伐树木用以建造，修建码头用以运输，火烧生地用以耕种，设立工坊用以织布。

先是军队与军队的家眷建起一座简陋的小城，随后，被流放到这南蛮之地而又侥幸未死的罪臣与罪臣后代聚拢了过来，慢慢的，水车转起来了，道路通达了，曾经昼夜不停的工坊也可以抽出空做一两个逗小孩子的布老虎了。

年深岁久，可怖的威胁彻底消失了，所有人都惊叹于这片从未被涉足过的土地竟富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

人们只看见帝国的南疆有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平原上有二十七座城池、数不尽的乡邑、往来如织的商队、稻穗累累的农田，当然，还有生民。

人们赞美她的繁华。

柳知微就是在这一片赞美声中走进梧郡的，那时她意气风发，抱着“哼，偏就景南名声好得不得了，今日倒要试试她的轻重”的想法写好名刺，递上了议长府。

第一次见面，她满腹怀疑地进去，兴奋激动地出来。

她觉得景将军，景侯，景议长很够格，甚至远远超出了她最大胆的预期。

这个年轻人的才华和锐气也立刻引来了景南的重视，梧郡的上升通道慷慨地向她打开，她看见了梧郡值得被赞叹的一切。

可一旦进入战争，这些东西都不在了。

汹汹而来的是十万大军，如泰山压顶。而革风最精锐也最庞大的军队却在西洲，在千里迢迢之外，留守梧郡的只有治安军。

治安军的战士都是勇猛的，作战时从不吝啬灵力，可灵力用出去了，又该怎么收回来？战场之上戾气狂暴，灵气受到影响，引入经脉时像刀割一样疼。

战士需要温和的灵气补充，急速的、大量的补充。

聚灵丹呢？聚灵阵呢？

军司马呢？！

军司马说，所有田地都被烧毁了，运输路断了，药材耗尽了，丹师、阵师是最早受到袭击的，都死光了。

她当时怒吼着说，渎职！你这是渎职！

“但她只看了我一眼，让我想告就尽管去告好了。之后我再也没见过她，一个我没听说过名字的书吏接替了她的职位。再后来，我们等来了援军，将军们决定撤离，核查人员时，那个书吏也不见了。”

柳夷听到这儿，和缓了神色。

“梧郡之战，是朝廷失信，以有心算无心。你们困守孤城尚能斩敌过半，已足以令天下惊叹。”

柳知微摇摇头，“你是不是以为我在诉苦？然后推断出我先前所言不过是恐吓？不是的，不是的，我是告诉你，在霍彰屠城纵火时，是我们保护的生民。”

“你想说你们有功？但景南忤逆朝廷，私通外族……”

“这不重要。”柳知微看着她，目光平静下掩着疯狂，“重要的是，我们接纳了难民，我们有很多人，我们吃光了粮，我们山穷水尽。”

——“但我竟然还活到了现在，带着尽量多的人活到了现在。你猜，我们是吃什么，活下来的？”

吃什么？

霍彰伐梧，选了一个极好的时节，秋收之时，什么东西不能吃呢？

沉甸甸的新米、脆甜的果子、肥嫩的猪羊，田前屋后，林间水中，各类物产应有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