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城从夹克的贴身内包里摸出一张塑封的3寸小照片,目光温柔地在照片上摩挲。
这是当年在小庙里约翰逊眼疾手快拍到的小涂的照片,她的神情很茫然,显得有点呆萌。他回家后整理照片时无意间发现的,便偷偷拿去洗印店洗了出来,一往身上揣就是六年,也是这六年来千城唯一的念想。
楼梯下面那个是凉川没错。
又是他?这是什么缘分啊,这哥们儿是有多爱迟到啊?千城顺着墙壁蹲坐了下去,“虽然我也不能这样说人家就是了。”
两年前,也是开学季,初二报道;开车的还是他的威廉爸爸,一样的迟到,正巧碰到凉川也是。他俩被堵在千街九中门口,保安让跟班主任打电话确认了才能进去。
千城进保卫室的时候凉川正登记完信息准备走,两人对视了一眼,千城就下意识地把别人给拉住了,“小涂?你是小涂?”
暴雨后的雷鸣、破败的小庙、蜕壳的青色蝉虫和只字未云的女孩。
只需要看上那清冽而乌黑的眼睛一眼,千城就能够马上回到过去,那个魂牵梦萦的背影,那段发涩的记忆。
然而还未等凉川回过神,千城已经把手松开,对着他连连道歉,“不好意思,认错人了,我叫的那个是个女生。”
他的心脏在说这话时在瘦弱的胸腔里打雷,眼前这个短发利索、纤细高挑的人明明是男生,他怎么会傻到连性别都分不清?再次看向他的脸,他还是觉得很荒谬,这英气而清秀的长相明明也是和记忆里重叠得上的,甚至面中那颗独具个人特色的小痣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清爽的短发露出了耳朵,千城留意到眼前的少年的左耳上似乎戴着很小的黑色耳钉,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也是一颗痣……好看的人痣都特别会挑位置长。
说实话,不看他的发型,千城还是会把他当成女生,那种很英气飒爽的女生,仔细一看他的面部轮廓又很流畅柔和……或者说有点雌雄莫辨?
“没事。”
那人丢下俩字儿就跑了,确确实实是男生的声音,没错,他不是她。
可是经过了反反复复的确认,千城胸中的小鹿依然乱撞个不停,他的心跳强烈,甚至更快,这一切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那人刚刚盯着自己的时候,也有片刻被抽离出了他自己的世界,他脸上也有回味的神情,就像是小涂在回忆里与他重逢一般。
保安在一旁不耐烦地催促,问他是哪个班的,要给班主任打电话,一边把登记表递给他。千城告知保安之后就拿着笔在登记表上写,写完后他的视线就被刚才那人留下的登记信息吸引了去,凉川。
千城这才得知他的名字,第一印象是:人如其名。
虽然人不是同一个人,但是脸都差不多,千城知道自己这样挺拉跨的,但是每次在某个转角,又或是操场,还是别的任意什么地方见到这张脸,心脏都会狂跳不止。
他清楚地知道这不是对一个男人心动,是对那张脸心动。
千城承认自己是有一点颜控,但好看也不太管用的,管用的只有这张让他魂牵梦萦的脸。他先前就明白自己喜欢那个叫“小涂”的女孩了,为了她千城拒绝过不少来表白的人。这张只能在梦中见一见的脸突然就一比一长大出现在了自己身边,他又怎么能不关注呢?
他记得凉川刚到校没两天就得了一场大病,高烧不断,具体是因为什么他不知道,但是好像非常严重,严重到他爸爸当天就来把他接回去了。
再回到学校的凉川就感觉突然没了灵气。虽然他还是去唱歌去打羽毛球吧,但是感觉没有那么有活力了。一开始他只是觉得是病痛痊愈不久的影响,但是这样的情况却一天比一天糟糕,甚至持续了一整个学期,凉川的状态还是一天比一天差、有时甚至能看他浑身是伤地来上课。
千城他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中了邪术?或者是皮囊里面的灵魂已经被更换了?或许用“活着的死人”来形容比较贴切?
除了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之外,这种负能量高得离谱的气场也让别人不愿意接近他。千城的态度也从最开始的主动关注到后来的被迫接受。因为他的样子真的太奇怪、太不对劲了,十个人里能有九个都在讨论他。好多事情都是别人的饭后闲谈中了解到的。
比如从大山里考出来,父母离异,新的爸爸不爱他之类的。
再后来,初二的下学期,大家被告知凉川要休学一段时间,到了初三,老师又说,凉川转学了,不会再回九中了。
身世和经历都堪称离奇,又长得那么牛逼,走到哪似乎都理所当然地成为话题。
但是这种感觉让千城觉得凉川越来越普通、越来越平凡。那样阴沉的脸颊不会照亮任何人,也包括从前的自己。
他有一天突然觉得,“自己的宝藏被大家发现了,还成为了笑柄”。于是也就不再在意他了。啊,虽然自己也挺莫名其妙的吧。
……只是现在的重逢,又让他近距离地靠近这张脸,很显然,千城他从前自大了。
那么眼前的这个凉川,还是之前的那个凉川吗?
千城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自己初恋的脸是很大众吗?这个人不是小涂那肯定就是凉川啊。他居然又回来了。可是他对于凉川有太多的疑惑和不解,过滤掉外界的声音,千城只能听见这楼道里的喘息。
时而平缓,时而急促。千城去确认了,他还是坐在楼梯上扶着额头,白皙的脖颈上冒着细密的汗珠。
空荡荡的楼道间,只有他们两人,这算不算我们在独处啊?千城的心脏又不安分起来。这喘的声音会不会有点隐私啊?这不是能偷听的声音吧?千城的耳朵烫起来,然后连着脸颊也红润了。他还在想要不要先悄无声息地溜走,就听见楼下“哐啷”一声——凉川靠着行李箱晕倒在了楼梯间。
千城大惊失色,他正要下楼去看看什么情况,巡逻的老师便出现在楼梯口。老师走过去看了一眼凉川,手摸上他的额头,淡淡道,“发烧了。”然后就从离楼道最近的班里找了两个高大的男同学出来,他们一人一条胳膊扛着凉川走了。
“应该是去保健室了吧。”千城目睹完了一切,才放下心来离去。
他在那瞬间发现自己特别伪善,自己只是高高在上地看着这一切发生,自己什么也没有做。之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但是这又有什么呢?新学期开始了,人嘛,总是要往前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