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云层低压,将星子与月华尽数吞没。皇城陷入了沉沉的睡梦,唯有更夫沙哑的梆子声,断断续续地划破死寂,旋即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七皇子府邸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隐在浓墨般的夜色里。自上次“车辕断裂”之事后,府中的警戒明显森严了许多。明哨增加,暗卡频换,巡逻的护卫队伍交错而行,几乎不留死角。秦岳按剑立于廊下,目光如鹰隼,扫视着庭院中的每一个角落,不敢有丝毫懈怠。殿下虽看似从容,但他跟随日久,能感受到那温润表面下日渐绷紧的弦。
今夜,殿下并未安寝。书房灯火通明,窗纸上投映着那个清瘦而笔直的身影,似在伏案疾书。秦岳知道,那或许又是一重布置——一个精心设置的靶子。
郁璟确实未睡。他坐在书案后,手中并非笔墨,而是那枚莹润的白玉棋子。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玉质,他的心绪并不如外表显现的那般平静。
白日与幕僚的分析言犹在耳。三皇兄的耐心显然已耗尽,手段从警告升级为灭杀。影阁…那个名字如同毒蛇,滑腻冰冷,盘踞在心头。他布下防卫,示敌以弱,皆是为引蛇出洞,可当那“蛇”真正可能来袭时,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仍如影随形。
他并非惧死。既入这夺嫡之局,便早有粉身碎骨的觉悟。他只是厌恶这种被动等待、将自身安危系于未知的感觉。每一步都需计算,每一刻都需伪装,这重重宫阙、巍巍皇权,竟比想象中更为冰冷窒息。指尖微微用力,棋子硌得指腹生疼,这细微的痛楚反而让他纷乱的心神稍稍凝聚。
他倒要看看,今夜来的,会是哪一路的“鬼”。
与此同时,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正无声无息地贴近七皇子府高耸的北墙。
浯虞如壁虎般附在湿滑的墙面上,呼吸微弱得近乎停滞。他并未选择防卫看似松懈的西侧,或是更显重要的正门方向。他选择了北墙——此处墙高且陡,墙根下多植灌木,易于隐匿,却也因地形之故,反而是巡逻间隙稍长之处。
他心如止水,脑中清晰地映出白日观察所得的防卫图:明哨三处,暗卡两处,巡逻队每半炷香交错一次。间隙很短,但对他说,足够了。
就在一队护卫脚步声渐远的刹那,他动了。身形如一道轻烟,毫无借力便翻上高墙,落地时如羽坠地,未发出一丝声响。他甚至未在墙头停留,直接落入墙下茂密的冬青丛中,屏息凝神。
几乎在他藏好的瞬间,另一队护卫从另一侧巡来,火把的光晕掠过他方才停留的墙头,一无所觉。
浯虞的眼神在黑暗中冷静得可怕。他如同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下一个间隙。郁璟的防卫布置得确实周密,甚至可以说,远超一位普通亲王的规格,显然早有准备。但这在他眼中,并非无懈可击。再严密的网,亦有脉络可循。
他需要避开的是那些固定的哨卡,以及规律巡逻的队伍。真正的难点,在于那些可能存在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暗卫,以及…那位侍卫统领秦岳。
时间一点点流逝。浯虞利用一个个短暂的巡逻间隙,如鬼魅般在庭院中的假山、树木、廊柱阴影间移动,逐步逼近那灯火通明的书房。
越靠近核心,防卫越密。书房外的回廊下,竟站着四名按刀而立的侍卫,眼神锐利,绝非普通仆役。
浯虞隐在一棵古槐的浓密树冠中,目光穿透枝叶缝隙,冷静地观察着书房。窗纸上的人影依旧保持着书写的姿态,一动不动。
太刻意了。
浯虞心中冷笑。若真是目标本人,绝无可能在如此紧张的夜晚,长时间保持一个姿态。那更像是一个诱饵,一个布置在明显处的陷阱。
真正的郁璟,会在哪里?
寝殿?或是…另一处更为隐秘的书房?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缓缓扫过整个主院建筑的布局、窗户的朝向、檐角的痕迹…最终,停留在书房侧面一扇不起眼的、紧闭的菱花窗上。那扇窗并未透出光亮,但窗棂的材质与新旧程度,与整栋建筑略有微妙差异,且其朝向,恰好能窥见书房正门及部分回廊的情况。
是那里。
浯虞瞬间做出了判断。他不再关注那明亮的靶子,而是将全部注意力投向那扇黑暗的窗户。
然而,就在他心神微分的这一刹那,脚下极轻微地一滑——一片被夜露濡湿的枯叶,在他移动重心时发出了几乎不可闻的“嚓”声。
声音极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就在下一刻,一道凌厉的破空之声骤然袭来!并非来自院中护卫,而是来自他侧后方的另一处屋顶!
一点寒星快如闪电,直取他藏身的树冠!
浯虞瞳孔急缩,身体反应远快于思考,猛地向侧后方一仰!
“夺!”
一枚乌黑的短矢几乎是擦着他的面颊飞过,深深钉入他身后的树干,箭尾剧颤!
暴露了!
不是被院中的明哨暗卡发现,而是被另一个藏在更深、更暗处的“同类”发现了!
这一下的动静,再也无法掩盖。
“有刺客!”
“在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