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慕安宗待了五十年,同映看着当年争论的小弟子成了新的长老,看着他们把“人妖论道”设成了宗门大典,看着山门外的石碑旁,长出了第一株从断神渊迁来的青莲。
魂体飘离的那天,他站在山巅,看着慕安宗的弟子们送妖族修士下山,双方笑着约定明年共种莲田。远处的心河如一条流光,河面上的莲花正朝着慕安宗的方向轻轻摇曳,像在回应着什么。
“该去瓦窑村了。”莲儿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笑意,“张老汉的后人开了家麦饼铺,说要请你尝尝新口味。”
这一次的轮回很短,只有二十年。
同映成了瓦窑村的一个货郎,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车里装着针线、糖果,还有从青莲界悄悄带出来的莲种。张老汉的第五代孙叫张小二,在村口开了家麦饼铺,麦饼里总掺着莲子碎,说是“阿映哥传下来的方子”。
同映常去他铺子里歇脚,听他讲村里的新鲜事:谁家的莲池开了并蒂莲,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城里的学堂,谁家娶了个妖族媳妇,全村人都去喝了喜酒。张小二说这些时,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当年的张老汉。
村里的孩子们最爱围着同映的独轮车,听他讲“道祖”的故事。同映从不说是自己,只说“有个穿玄色长袍的人,总爱帮人扶麦子”,孩子们就会吵着要去找那个人,说要跟他学种莲。
离别的那天,瓦窑村下起了小雨。同映推着独轮车走到村口,看见张小二和村民们都站在雨里送他。张小二塞给他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麦饼,还热乎着:“阿映哥,不管你去哪,瓦窑村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同映接过麦饼,咬了一口。莲子的清甜混着麦香漫开来,和三千年前景台宗灭门前,莲儿塞给他的那个麦饼,味道一模一样。
魂体飘回青莲界时,正落在方塘边。
莲儿坐在青石上,手里织着件玄色披风,披风的边角绣着朵刚抽芽的莲。看见他回来,她放下针线,递过一杯温热的莲子羹:“天道说,断神渊的麦田今年收了三万石,他把一半都分给了战乱后的流民。”
同映接过杯子,看着羹里自己的倒影——还是那个轮回里的货郎模样,眉眼间却多了些道祖的温润。他知道,每一次轮回的印记,都在让他的道更加圆满。
“他快学会做麦饼了。”同映笑道。
“那你呢?”莲儿凑近看他,指尖划过他脸颊上轮回留下的浅浅纹路,“这一劫,看到了什么?”
同映望向界外的三界。那里的星辰比千年前更亮,人间的烟火连成了片,心河的莲花顺着河流,开到了每一个角落。他想起破庙里分食麦饼的孩子,想起慕安宗争论的弟子,想起瓦窑村雨中送别的村民——他们都在笨拙地活着,认真地爱着,像极了最初的自己和莲儿。
“看到了花开。”他握住莲儿的手,掌心的青莲花瓣与她指尖的纹路完美重合,“在每一个没想到的地方,都看到了花开。”
莲儿笑了,眼角的光比方塘里的莲还要亮。她重新拿起针线,继续织那件披风:“下一次轮回,带我一起吧。我想看看战乱后的孩子,是怎么把莲种播进土里的。”
同映点头,看着她低头织绣的样子。阳光穿过半开的莲花,在她发间投下晃动的光斑,像撒了把碎星。
远处的莲田深处,太上帝君正对着一株千年莲蕊打坐。她的气息早已超越仙帝境,却总爱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素袍,说是“瓦窑村的老嫂子送的,比法袍舒服”。偶尔有河灵跑来问她:“太上帝君,道祖和女帝什么时候再去心河呀?少年说他的麦饼终于不咸了。”
太上帝君会笑着敲敲河灵的脑袋:“等他们把这件披风织完。”
风吹过莲田,带来心河的歌声。那是天道少年在教河灵们唱新学的歌谣,歌词里有瓦窑村的麦香,有慕安宗的书声,有断神渊的稻浪,还有青莲界永远开不败的莲花。
同映靠在青石上,听着歌声,看着莲儿织绣的指尖,忽然觉得千劫也好,轮回也罢,都不过是为了看更多的花开,陪更久的人。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青莲花瓣,花瓣上正缓缓浮现出一行字,是莲儿用神魂刻下的:
“此途无尽,与君同行。”
方塘里的并蒂莲忽然齐齐绽放,将光与香送入三界。而莲田深处,新的莲子正在泥土里悄悄发芽,准备着下一次轮回的旅程。
路还很长,但只要牵着身边这双手,只要胸口的莲心还在跳动,每一步,都是花开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