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这云中山上有关血轮教的一切,其实都是太后早在六年前就布好的局。她早在先帝驾崩之前就预谋此事,六年前,我和季言他们来到云中山,以此地作为根据点,开始向整个羽嘉传教。”
“这个地方天然适合传播血轮教原教旨,这里的村寨严重性别失衡,妇女们为追求生下男孩不择手段,再加上有线人在内混淆视听,她们很快就相信池头娘娘有能力让她们生下男胎,一开始我们几乎是靠妇人们的捐献的鸡鸭祭品生活。”
赵笑皱眉,这与他知道的生祭血轮教差别很大,他问:“不对吧,血轮教的不是围绕血祭展开,满足人心所有欲望吗?”
池头说:“这都是后来的事。至少在最开始的四年里,我们都是按照这份原教旨传播宣扬,靠着一点点供给过日子。”
“三年前,我依稀,有一个男人像疯了一样跑进云鹙窟,哭喊让我救救他的妻子,他说她的妻子坠入血池,要我去超度她。”
赵笑说:“血池?”
池头说:“他说的话很奇怪,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说,难产而死的女人必须娘娘亲手超度,才能回到家中,才能为家中的下一代荫庇。她是我的妻子,也是家族的一部分,我不能让她的灵魂堕入血池。她得回来,她永远都是我的。”
赵笑说:“什么鬼东西?这不就是接受不了妻子死去的现实,想找一个现实慰藉吗?”
池头说:“在这之后这样的传言便扩散开来,即使我们什么也没做。民间的流言一旦有一个合理的温床,便会像孢子一样疯长,我们只能被迫接受。”
“但我也曾听一位难产的妇女的遗言,她说只要生下了儿子,她就再也不欠他们了,也不用再回到夫家来。”
赵笑一愣,恍然大悟道:“所以这些妇女根本就不是喜欢儿子?!”
池头说:“她们的夫家在她们死后也要编造一个借口,从她们身上榨干价值。很多时候,她们也身不由己吧。”
赵笑点头,话里有话说:“看出来了,一个拼了命想完成任务逃,一个拼了命想编造故事追。但双方都看不透,这背后真正煽风点火的人——”
池头说:“还没结束。血轮教的第一次变革在“血池恐惧”蔓延开后,第二次,也就是你们熟知的,有血祭活死人的变革,在两年前,新皇登基后。”
赵笑打断她,说:“那后面的事我也能猜了,无非就是太后掌权后又改了教旨,提倡血祭巴拉巴拉……”
他话音刚落,门外又传来敲门声,池头起身,从门边的窗缝看去。
赵笑不满:“谁啊?”
池头回身比了个嘘,但没等她让赵笑躲起来,门就自动打开了,季言站在门口。
季言的眼神涣散无神布满血丝,头发凌乱,身子微微佝偻,肩膀也向前耷拉着,失去了往日的精神。
池头不敢拦他,问道:“发生了什么?”
季言一进门就看见了赵笑,他皱眉扫了他一眼,说:“到外面说。”
池头跟着他走到后院,后院散落着一些零碎的工具,斧头,木屑,地上水汽未干,将两人的鞋边沾湿一片。
季言深吸了一口气,说:“刚收到宫中的来信,我们回不去了。”
池头说:“什么?”
季言说:“太后希望我们完成最后一场典礼。我能争取到的最早的日子在月底,次月我们才能拿到回天上城的关碟。”
池头问:“那怎么办……这几日……”
季言苦笑:“没办法,只能撑着。你若是看见可疑的人,及时告诉我们。”
池头说:“告诉你们有什么用,你们能打吗?”
季言说:“打是不能打,但我们至少能了解一些情况,若是能因此搞清楚对方是谁,报给太后还能多加些功绩。”
池头乜了眼他说:“有用吗?能活着回去吗?”
季言被怼的哑口无言,他抿了抿唇,沉下身低声说:“……上次我让你不要再让别人进石洞,你怎么又把人放进去了??”
池头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赵笑,她下意识脱口道:“他不是别人。”
季言一愣说:“那他是谁?”
池头说:“他是我的一个远方表亲,在这住几日就走。”
季言上前一步,说:“你还有表亲?你父亲是异族人,你哪来的中原表亲?”
池头故作镇定,说:“当然有,我有父亲,自然有表亲,他只不过长得像中原人了一些,有什么问题吗?”
季言说:“……不会是你前夫吧?”
池头呛了一下,耳尖微红怒道:“你有病吧?我都说了是表亲了。你那么在乎他,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季言剧烈咳嗽起来。
池头背过身去往回走,问:“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季言说:“看到可疑的人记得汇报!”
池头推开石门,刚一进门就被人压在了墙上。
池头脸上还微微发热,她头脑一片空白,只听见身前人的心跳和自己的呼吸声一同发颤起来,她扭头避开对方炙热的眼神。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袒护这个可疑的人。明明二人已经六年不曾相见,明明已经是陌生到不能再陌生的人了,明明……
她隔着人皮面具,却也不敢看他。就好像数年前掀开盖头的第一眼,满目的红绸,琳琅宾客,他在她耳边轻言。
“我折了一百只花灯,我们去放花灯。”
她说:“好,我们去放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