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拨开纱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在一片灰白相交深深浅浅的月光下,来到她房间的铜镜前。
镜中人还是那双上挑的杏眼,细长的脖颈,少女褪去稚气的脸庞和身段令她有些陌生,月光铺在她肩上像是羽毛上流转的玉色,她伸手指向镜中的自己。
那是她,不是她。
这里是她前世的郡主府邸,元安赴死之后,她便被绑架移居入宫,这个地方,承载着他与她最后美好的记忆。
洛河就这样光着脚走到门外,她每走一步周遭的环境就幻化一次。
从床上下来是她第一次搬入新宅的那天,朝外走第一步,屋中便新添了许多家具,她记得自己曾因为木柜的尺寸不合适而退回去重做,于是走到第三步,木柜的长便刚刚好与门框平齐……
第七步,她以身作则率兵前卫,为鼓舞士气,她定做了一个青面獠牙的兽头面具,与她随身携带的鸾弓与鸾刀,一同挂在窗边墙上。
洛河抚摸着面具上的两个鹿角,面具的形状混合了蛇皮、虎眼、鹰嘴、犬耳,模样恐怖吓人,她取下面具,上面还溅着星星点点敌人的血迹。
她记得自己曾站在赤炎长车上,带着面具一箭射穿敌首。
第十一步,兵败的第一日,她收到下属的谏言,以不吉为由砍掉了庭中自己最爱的梨花树,她犹记得梨花如雪,落了满肩。
第十七步,新教徒在皇室暗中帮助下占了上风,他们闯进郡主府,将一切都烧杀劫掠,亮堂的房间在一把大火中化为灰烬,锦绣都做尘泥。
她拿着手中的兽头面具,停下脚步看着满目的灰烬,回头是断壁残垣,置身在一片枯骨焦脆的木架死气中,仰头看见沉沉满月的光辉下,始终洒在她的身上。
她记得大火之后,皇室以’救国教’的名义,用一顶惨败的小轿,将彼时已经断手断脚如同人彘的自己抬入宫中。她早已不记得当时在轿中自己的心情,但入宫后的一封封忏悔血书却是将自己最后的气血也跟着打断。
此后这世上便再无长羽郡主,再无翉笃。
……
洛河满脸泪水,不敢再朝前走,蹲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
她知道这件宅子很快就会易主,她知道一切都会随着历史烟尘落下化灰,她站在时间的横轴上,不敢向前一步。
要怎样才能面对自己过去的失败,她被剧烈的情绪骤然击败,蹲在地上脚步不稳,扶在地上的掌心沾满焚烧过后的黑炭,但就是这短短一步距离——
春暖花开,满室芬芳。
洛河呆滞。
府邸重建,一切家具按照她离去那天摆放,园中老去的梨花树抽出新枝,天光大亮,她身侧敞开的大门,随着风动摇晃,吹乱脸颊的发丝,心神震颤。
门外不远处有一抹黑影,半跪在一座小坟前。
洛河跌跌撞撞地站起,夺门而出。
“元安!!!”
身后的场景一寸寸坍塌,两侧的风景从郡主府到云中的群山到天上城的宫闱,她眼中只能看见他跪在那里,似玉珠坠裂,团团尽灭。
“元安!”
她飞扑过去,却穿过他的幻像。
“为什么……为什么……”她摔跪在他面前,离他就一尺的距离。
“元安!你看看我啊!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洛河拼命捶打着地面,似是将一切悔恨都打进地底,她头痛欲裂,这一切都似真似幻好像梦里,而她就是这场梦境中唯一的真人,却求死不得痛苦不堪。
……这是报应吗?是她作恶多端的报应!?
可是为什么!
她的记忆里好像丢失了一大块,那块豁口让她隐隐作痛,但也是那块记忆的缺口,让她得以在满身血债罪孽中呼吸。
“元安!告诉我!我到底是谁,这一切到底是什么!?”
洛河的手一次次穿透元安的幻像,眼前的人双眼麻木地擦拭着石碑。
他消瘦冷情,跪在石碑前好像也变成了一块黑玉,反复擦拭着同一块区域,将软布擦破,指纹磨平。
“回不去了。”
他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