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坚壁(1 / 1)

 母亲那声嗤笑像一根冰冷的针,扎破了我昨夜燃烧的狂怒,留下的是更加清醒和坚硬的决心。我没有回应,甚至没有抬头看她一眼,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用透明胶带小心地将书页的碎片拼接起来。胶带拉扯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清晨里,像一种无声的宣誓。

她似乎也觉得无趣,嘟囔着骂了句“神经病”,便摔上了卧室的门。

我知道,战争并未结束,只是转换了形式。从今往后,我和她之间,不再是单方面的索取与承受,而将是一场关于生存资源的、冷酷的争夺与防御。

我不能再有任何软肋,不能再让她抓住任何把柄。

第一个要解决的,是钱的问题。

工资不能再放在家里,甚至不能放在身上。老板发薪的日子很固定,母亲既然知道了我有收入来源,就一定会盯着那天。

下班后,我恳求林淼淼陪我去了最近的一家邮政储蓄所。这是我第一次走进这种地方,明亮的灯光,整洁的柜台,穿着制式服装的工作人员,都让我有些手足无措。我在林淼淼的指导下,磕磕巴巴地填了表格,用我那皱巴巴的身份证,开设了人生中第一个银行账户。

当那张薄薄的、印着我名字的绿色卡片拿到手里时,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感。它轻飘飘的,却仿佛比之前那个沉重的铁盒更加安全。我把卡片紧紧攥在手心,藏进贴身的衣服内袋里。这是我的堡垒,是我对抗整个世界的第一道防线。

从此,每次发工资,我都会第一时间跑去邮政所,哪怕只是存入几百块钱。看着存折上那缓慢增长的数字,心里那片荒芜之地,仿佛也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却实实在在的养分。

第二个要解决的,是练习材料的问题。

土豆和萝卜终究不是办法,且极易被母亲发现并破坏。我需要更接近真实指甲的东西。

一次,我在帮林淼淼整理仓库时,发现了一大箱废弃的塑料餐具——那种一次性的、质量很差的勺子。它们的勺柄部分,有一定的弧度和硬度……

一个念头闪过。

我偷偷捡了一把勺子带回后厨,下班后,趁着没人,我用小锉刀小心翼翼地将勺柄磨成近似指甲的形状,然后尝试在上面练习涂胶、画花。

效果出乎意料地好!虽然弧度有限,但远比土豆萝卜更趁手,更接近真甲!而且它们便宜、不起眼,容易获取(老板巴不得有人帮他处理垃圾),也更容易藏匿。

我的“练习台”从角落的烂菜堆,转移到了更隐蔽的地方——餐馆阁楼上那个堆放杂物的狭窄空间。那里灰尘遍布,光线昏暗,但足够安全。每天下班后,我都会爬上去,就着一盏昏暗的灯泡,在那些废弃的塑料勺柄上,一遍遍地练习,直到眼睛酸涩,手臂发麻。

我知道我进步很慢,没有系统的学习,全靠自己瞎琢磨和那本拼凑起来的破书。但我别无选择,只能像一只固执的蜗牛,朝着自己认定的方向,一点点地爬。

林淼淼是我唯一的盟友和支持。她会帮我留意收集品相好的废弃勺子,会把她听到的关于美甲的零星知识告诉我,会在老板心情好的时候帮我说几句好话,让我能多些时间练习。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某种平静的轨道,甚至比之前更加忙碌和疲惫。但我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母亲并没有放弃从我这榨取钱财的念头,她只是暂时没找到新的方法。

她开始更频繁地在我面前哭穷,抱怨麻将输钱,抱怨物价上涨,抱怨身体这里疼那里痛需要买药。她试图用愧疚感和所谓的“孝道”来绑架我。

但我只是沉默地听着,不再有任何回应。我的心仿佛筑起了一道高墙,将她所有的言语都隔绝在外。有时她说着说着,会突然停下来,用一种陌生而警惕的眼神打量我,似乎不明白那个曾经唯唯诺诺、任她拿捏的女儿,怎么就突然变成了一块捂不热、敲不碎的石头。

这种无声的对峙让她愈发焦躁。她开始检查我的物品,翻我的书包,甚至在我洗澡时偷偷检查我的衣服口袋。但她一无所获。钱在银行,练习工具藏在阁楼,我的内心,则封锁得更紧。

然而,我低估了一个被赌博扭曲了心智的人的无耻程度。

那天发工资,我刚从邮政所出来,把存折小心收好,心里盘算着这个月又能攒下多少。刚走到巷口,就看见母亲等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种假惺惺的笑意。

“絮絮,下班啦?”她罕见地用了一种近乎亲昵的称呼,让我瞬间警惕起来。

“嗯。”我低低应了一声,想从她身边绕过去。

她却拦住了我,搓着手,一副难以启齿的样子:“那个……絮絮,妈今天手气不好,输了一点,欠了对面张阿姨两百块钱,她催得急……你看,你刚发了工资,先借给妈应应急,明天……明天妈赢了就还你!”

又是这套说辞。明天复明天,永远没有还钱的那一天。

“我没钱。”我停下脚步,看着她,声音平静。

“你怎么会没钱?”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拔高,“你刚发了工资!我都算着日子呢!八百块!你先给妈两百,就两百!”

“我说了,我没钱。”我重复道,试图推开她。

她猛地抓住我的胳膊,指甲掐进我的肉里,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狰狞和威胁:“江絮!你别给脸不要脸!我是你妈!问你拿点钱怎么了?你吃我的住我的,不该给钱吗?今天这钱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巷子里已经有邻居探头探脑地张望。

屈辱和愤怒再次涌上心头,但我死死压住了。我知道,一旦在这里跟她拉扯吵闹,难堪的只会是我。

我用力甩开她的手,冷冷地看着她:“我的工资,怎么花是我的自由。你欠的钱,你自己想办法。”

“你!”她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又想打我。

这一次,我没有退缩,反而上前一步,直视着她的眼睛,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地说:“你打一下试试。你只要敢打,我明天就去派出所,告你虐待,告你偷我的钱。你看看到时候那些牌友还会不会跟你这个‘小偷’的妈妈打牌!”

我的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她最在乎的东西——面子和赌博的圈子。她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脸上血色尽褪,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难以置信,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她或许终于意识到,那个可以任由她搓圆捏扁的女儿,已经死了。

“你……你敢……”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你看我敢不敢。”我的声音没有丝毫温度,“以后,我的事,你少管。你的债,你自己还。”

说完,我不再看她那副惊怒交加的扭曲表情,转身,挺直了背脊,一步一步地走回家。虽然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手脚也因为紧张而冰凉,但一种从未有过的、掌握了自己命运的微弱力量感,支撑着我。

从那以后,母亲虽然依旧没有好脸色,各种冷嘲热讽不断,但她再也没有明目张胆地跟我要过钱,也不敢再轻易动我的东西。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两个彼此警惕的陌生人,中间隔着一道无形却坚不可摧的壁垒。

我知道,我赢得了一场小小的、阶段性的胜利。但这胜利代价惨重,它是以彻底斩断母女亲情为代价换来的。

心里不是不痛,只是那痛楚,已经被更强大的求生欲和恨意覆盖。

我的世界很小,只剩下餐馆、阁楼、邮政所,和银行账户里缓慢增长的数字。

但我在这狭小的空间里,用沉默和倔强,为自己筑起了一座坚硬的堡垒。

我知道,我要活下去。并且,要活得比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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