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天总亮得很早很早，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我睁眼看见窗外的天还没亮透，仍带着一抹未褪尽的夜的深蓝。

凌晨五点，看清来电的人的同时，我摁下接听键。

“干嘛啊大清早的。”

“离山离山！下楼！快点快点！”

我听出苏南卿语气里的兴致高涨，不再回答他，一边起身一边挂了电话。小声嘟囔了一句“有病”，然后飞快地洗漱完毕穿好衣服悄悄跑下了楼。

最后一个楼梯转角，我故意放慢了脚步，不像先前那样一步跨下三个台阶，我双手插进短裤的裤兜，一步一晃地挪了下来。

“你快点儿啊！”苏南卿早早地站在楼梯口等着了，见我出现，一副马上就要转身走人的样子，但声音放得很轻，老旧居民楼的隔音一向不太好。

“知道啦。”我拖长了声音敷衍着应了声，依旧不慌不忙的，反正他肯定会等我。

这货就是跟我认识了有十年的竹马，住在隔壁那栋楼，从七岁那年开始，我们一起掏过鸟窝，逃过早操，抄过作业。这货在学校看起来高冷得不行，实际上可是个粘人精！上了高中居然还想拉着我一起上厕所，被我一拳锤了下去，捂着头顶“呜呜”地装可怜。

鬼才会心疼他。

“走吧。”

我没问他要去哪，要做什么，我不太关心也不担心。有什么好在意的呢？就是现在他拉着我去黄河游泳，我也是回去的。

这么早叫我出来，当然不会是要去黄河游泳。

他带着我爬上了西南边那栋废弃居民楼的顶层— —听附近的人说这楼是危房，就快要被拆掉了。这话我们听了四年，到现在这楼也还好好的，承过了两个十三岁的淘小子，又承过了十四，十五，十六岁的，现在也能承住两个十七岁的淘小子——好吧，已经不是小子了，但还是淘。

苏南卿直接在栏杆边坐下了，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坐他旁边。

也没什么好讲究的，坐下时我的手臂还蹭到了他的。

“离山，你看月亮。”

我微微仰头，看见了一片掺了灰色的浅蓝里嵌着一个布着裂痕的玉盘，并不圆满，美得平淡。

余光里他偏头看我，一如往常般笑着，右边一颗虎牙显得他有点可爱。

他当然长得帅，也就比我差那么一丢丢吧。

还没等我说什么，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单词随身记》拍在我手里，又从另一边口袋里摸出了《高考必背古诗文》，翻开了第一页。

“好的，开始吧！”

“等等等等。”我简直一头雾水，摸不清他受什么刺激了，“你干嘛？”

“学习啊。”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学……什么玩意？咱们混了这么多年，离高考还有一年了，你告诉我你要学习？”

“亡羊补牢……”苏南卿晃着脑袋，像个说书的。

“为时已晚！”我就是那个负责把他从说书台子上砸下去的。

苏南卿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我爸说我要是上不了一本就去他开的那个公司上班，我妈居然也同意，他俩离婚到现在，我可是头一回见他们意见这么一致的。”

这要换其他人，我肯定会说一句“有什么不好”，但是我知道苏南卿不喜欢他爸，也不乐意托关系找工作。

哦，根本没这种假设，除了他，也没人神经病一样凌晨五点叫我早起看月亮。

“离山，你陪我一起吧！”

我看着他带着笑意的眼睛，我知道我拒绝不了他。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像我永远无法抵达的那片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