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原保辅与橘敏盛年纪相近,一张脸棱角分明,右眼角有一道明显的疤痕,两只眼睛紧紧闭着,曾经顽劣纨绔的痕迹消失一空。
若无药可救,他将在床帏的方寸之地一直躺到死亡。
碎片切开的口子在左侧腹,约两寸许,已经变成了浅褐色,长出了新的肉芽。伤口确如橘敏盛所描述的,是锋利的碎片划出的豁口。从伤口的长度和深度看,并不是致命伤,不会让人长时间失去意识。
“怎么跟之前不太一样。”晴雪疑惑道。
“哪里不一样?”源赖光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异常。
“嗯,上次其他医师治疗时,我在旁围观,记得他是比较精瘦的人,平躺之后,腹部会有些凹陷。可是现在,整个腰腹似乎膨胀了一圈。如果没有前后比较,常人很难发现。”晴雪说着,伸手在对方脐上一寸处按压了下去。
“会不会是伤口感染引起的?”源赖光随口道。
“不像。伤口周围没有红肿起脓。”晴雪摇了摇头,眉间微蹙,“奇怪……这些红斑又是从哪里来的?”
橘次引凑近一看,空无一物的伤口旁边竟然多了几颗猩红色的圆点,如同嵌入在皮肤里似的。
“它们好像在动。”晴雪将手指换了一个位置,斑点仿佛有了生命,从指尖按压处逃逸了出去。
“这……这些是什么东西?”橘次引吃惊道。
“剖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源赖光抽出短刀。
他本是开玩笑,一旁的家司却当真了。
“你们想干什么?!没有大人的允许,谁都不能擅自施治,公子病情加重了怎么办?”
“他这种情况,还能重到哪里去?”源赖光哑然失笑。
“老人家,这些斑点很可能是让他一直昏迷不醒的原因。开刀再缝合,不会有更坏的影响。”晴雪解释道。
“那也不行!”家司脾气执拗,展开双臂挡到保辅身前,口气强硬起来,“大人说了,放你们进来看望,是看在大纳言殿的面子上。你们休想再伤害大公子!”
“藤原大人若真的有心治好自己的长子,应该不会错过任何可能的机会才是。除非……”橘次引顿了一下,“他并不这么想。”
“你……你……你胡说,哪有父亲不想救儿子的。”家司结巴道。
“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想不想救。”橘次引逼近家司,质问道:“刚才那几个僧人明明是来超度亡魂的,藤原保辅还没有死,做这种法事是什么意思。”
家司瘪瘪嘴,双目鼓鼓地瞪着橘次引,眼珠子快掉下来了,也没反驳出一句话。
“我们家大人的诉求想必你们已经很清楚了。要是真为了大公子好,就让橘大公子本人及早来道歉。”家司长叹了一口气,开始逐客,“大公子需要静养,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请回吧。”
几个人回到检非违使厅时,源满季也正在长吁短叹。
细问之下才知道,原来是目前寻到的几个当日的目击者都不愿意为橘敏盛做证,即使有人承认看到了藤原保辅将橘敏盛死死压在了地上,无法反抗。一来他们大多与保辅私交甚密,不至于放弃朋友去帮别人,二来,也更重要的是,他们还在劝学院读书,接受的是藤原氏的资助和教导,不想站在藤原氏的对立面,一旦出来做证,未来的学业考核和仕途堪忧。
防卫伤人这一条路可以说成了死胡同。
“一方想要道歉,一方坚决不道歉,让两个作恶多端的人互相制裁、牵制,难道这就是和尚说的‘天罚’?”
源赖光讲完在藤原家的遭遇,偷偷瞥了一眼橘次引脸色,下了结论,“我看,还是让橘敏盛自己做选择吧。有人愿意四处奔走,人家却未必领情。”
橘次引自回来的路上便陷入了沉思,防卫伤人和并不致命的伤口让他确信此事存在蹊跷,似乎有人故意设计了这样的僵局,引橘敏盛和藤原保辅进入陷阱,让藤原氏和橘氏的矛盾从深渊浮上水面。
当然,这也只是他的猜测而已。明箭易躲,暗箭难防,若果真如此,事情将比现在复杂百倍。他宁愿只是橘敏盛的一时冲动。
事到如今,他已经不可能坐视不管了。
别说是橘敏盛,即使是不相干的人,也不应该承担不属于自己的罪名。
他想寻求一个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