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者藤原保辅是右京大夫藤原致忠的长子。伤人者更为了得,是现任大纳言之子橘敏盛。
若死伤的是官婢或贱籍,他不会这般苦恼。上层贵族享有“八虐”之外的豁免权,通常融通了关系,赔偿受害者家属一笔赎罪金,便能息事宁人。情节严重或家规严厉的,处罚到寺社忏悔或做做法事平息众怒,风波亦能平息。
偏偏这次,左右两难。
橘敏盛是在大庭广众之下伤的人,参与宴会的又皆是世家子弟,无论结果如何,都得先把人“请”到厅里来。
“大人,橘大公子吵着要走,咱们放还是不放?”看守小卒着急忙慌地跑来,打断了源满季的愁绪。
“人证物证俱在,你让我怎么放!”源满季喷出一口唾沫。放了人,把自己脑袋卸下来给上面交代么。
小卒被他吼得一滞,不再多话。
他跑去见橘敏盛,吃了闭门羹不说,还挨了一顿臭骂。
老子要不是在这个位子上,才不管这破烂事。他不敢破口回骂,只好腹诽排解闷气。
无奈时,正好和没头苍蝇一样乱串的竹田撞了满怀。
“大公子这牛脾气,估计只能请二公子来帮忙了!”
源满季一愣,他在今年的夏祓会上见过橘次引,文雅有礼,浑身散发着书卷气,和橘敏盛的气质截然不同。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能帮上什么忙呢?
虽然心存怀疑,但此时也无更好的办法,只能放任竹田去了。
结果等来的不止橘次引,还有自己的侄子源赖光。
这小子为什么会跟橘次引一起过来。
源满季按下好奇,将橘次引迎进来,亲自倒了茶:“哎吆,橘公子你可来了。快坐快坐!”
“叔父,我的呢?”源赖光忍不住调侃。
“臭小子,自己倒。”
源满季一屁股坐到橘次引旁边,摸了摸下巴的半截胡茬,“橘公子,令兄的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了吧?”
“保辅受伤后,直到现在仍然昏迷不醒,请来几个医师都回天乏术。他虽然出身于藤原氏的旁支,但毕竟不同于平民百姓。倘若公事公办,大公子免得了皮肉之刑,也免不了短流之苦,恐怕仕途会受损啊。”
“源大人这么说,想必已有了计较。”橘次引低头抿了一口茶,眉眼如往常一样清冷淡然。
“嗐,计较算不上,只是一点小小的想法。”源满季咧嘴笑笑,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觉得不雅又缩了回去,“橘公子是聪明人,我就直说了。”
“藤原致忠明白自己儿子的为人,事情闹大之后,难免翻出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旧账,对谁都没有好处。他托下人来传口风,有意私下和解,条件是大公子要亲自登门致歉,送上赎资,并找京城最好的医师继续为保辅诊治。另外……他还有一儿保昌,品性武艺不落人后,希望来日能够得橘大人青睐举荐……”
这明摆着是丢卒保车 ,要卖给大纳言殿一个人情。儿子不济,反成了用来交易的手段,父子亲情竟凉薄至此了么。
“既然如此,拉橘次引过来做什么呢?”源赖光撩起眉毛。
“这……我们把劝人的法子都用上了,大公子他不愿意啊!”源满季清了清喉咙,无奈道,“贵族私斗一直是官家大忌,无数双眼睛盯着这个案子。长官这些天催着我们整理勘文上报,这事一旦交给刑部省可就麻烦了。橘公子与大公子手足情深,他再不讲理,你的面子还是会给的吧。”
“橘敏盛骄纵成性,自己不肯认错,旁人勉力劝说,只会助长他的嚣张气焰,以后不知会做出什么更匪夷所思的事情。”源赖光想提醒橘次引,即使是亲兄弟之间,无底线帮忙也会后患无穷。
“贤侄啊!你多虑了。橘公子心中有数。”源满季挤着眉头揉揉太阳穴,暗自纳闷这小子什么时候对橘家的事这么上心了。自己苦口婆心说了半晌,恐怕要给他拉回原点。
橘次引自始至终未发一言。以他对橘敏盛秉性的了解,欺软怕硬者有之,狐鸣狗盗者有之,却无胆大盗。为了一个游女伤人,尤其是一个具有贵族身份的人,自毁前途,是无论如何做不出来的。
但是,小过不改,大恶形焉。谁又能笃定大恶不会发生呢?
在嵯峨野狩猎时,橘敏盛明明对自己起了杀心。假如那支箭没有射偏,正中要害,兄弟二人还会像现在这样维持表面的和睦吗?
只有兄长自己最清楚,偏离的箭矢背后,是于心不忍,还是射艺不佳。
无论如何,橘次引选择了原谅。
也许是因为从大火中死里逃生过,也许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死去,也许是因为阴差阳错地看到了另一个世界,让他想在冰冷和麻木中维系住曾经拥有过的温情,哪怕它已经变质发霉,散发出了腐朽的味道。
“带我去见他。”
源满季见橘次引终于开了金口,顿时喜笑颜开,起身引着他往后院走去。
不知怎地,源赖光觉得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浮着一层淡淡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