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如墨,戈溪端着一盆水进房间,轻手轻脚放下,“小姐,快洗漱吧。”
梁七玄听见声音从木桌上下来,走到盆前,坐在穿上,随意往脸上抹水,胡乱擦了边了事,一转头,戈溪拿着她的胡子用力梳着,“哎呀,我的娘,戈溪,你轻点,我花大价钱做的胡子,你别给我扯坏了。”
戈溪木着脸,但手脚乖巧,放下梳子,梁七玄看见梳子上一小撮毛,心疼得捶胸顿足,“败家子,败家子,每天都要吃肉不说,力气这么大,胡子都要被你拔光了。”
戈溪坐在她身边,目视前方,呆呆道:“吃肉,因为在长身体,力气大——其实还好。”
“那毛都没了!”
“胡子不贵,我看见你从死人堆里收集死人的毛发,你手艺不行,做出的胡子不牢固。”
梁七玄停了捶胸的动作,尴尬地扯了下嘴角,手摸着脑袋,“害,那是因为……我给人家超度,那不得收点利息啥的,免得人家刚去地府就欠债,这混账事咱们不干哈。”
戈溪看了眼天色,“到时间了,要睡觉。”
“别吹蜡烛。”
“知道,”戈溪径直走出,“快睡,我去喂小黄。”
梁七玄看着戈溪豆苗菜似的背影,寻思着明天买只鸡回来给她补补。
戈溪是她从道观下山途中捡的,本是将死之命,她一念之差,将她救下来,养在身边。
事实证明,身边有点人气,日子越过越滋润。
小黄,一直昂首挺胸的大公鸡。
戈溪往地上撒今天给它准备的准备的豪华饲料,黄瓜,青菜,麸皮,稻壳,玉米……
小黄围着饲料绕圈子,戈溪对它的步伐甚为了解,“别挑了,再不吃明天更差,小姐省钱,乱世之中,有的吃就不错了。”
小黄听懂的,一撮一撮弓着身子,吃起自己的晚饭。
半夜,小黄忽然嘶叫起来,此起彼伏,一声连着一声。
梁七玄烦躁地翻身起床,咣当一声,把门推开了。
只看见,白日里那个青布麻衣,清雅俊秀的公子正慌乱地围着公鸡,如果不是被梁七玄的推门声吓到了,可能就要捉住鸡嘴了。
梁七玄歪头一笑,打了个哈欠,“早知道晚点出来了,等小黄啄你两下就老实了。”
席桑站定,面色归于平静,他清声道:“我觉得我们需要聊一聊。”
梁七玄转身往里走,给他留了门,留了一句话飘在空中,“这知县就这么让你逃出来了,真是没啥用。”
白日里,梁七玄众目睽睽下指认席桑,席家几人情绪激动,幸亏有几个百姓尚存理智,请来知县中人协理调查这件奇事,席桑当即押入县衙中。
谁知晚上,就水灵灵地出现在了梁七玄的居住之地。
“请坐吧。”
席桑低头一看,屋内一共两个板凳,一个梁七玄坐了,另一个被她用来翘脚,便立在桌边,借着烛光打量着眼前人。
除去了脏乱的胡须和可笑的痣,她看起来面容姣好,直鼻樱唇,极白,头发不像白日里乱得如同鸡窝,而是乌黑发亮,柔顺地垂在肩头。
午夜不灭烛,说明她知道他要来。
既然知晓,他便开门见山,“道士姑娘为何污蔑我?”
道士……姑娘……
梁七玄扯了下嘴角。
“你怎知我是女子,又怎知我是白日的道士?”
席桑低头对上梁七玄水润的琥珀眸,顺势蹲下,与她双眼平齐,轻笑,“虽说姑娘装扮得很好,但男女骨架有明显差别。”
“道袍包裹了我的身子,你并不能明显判断,再说,我在女子中算是高挑的。”
“是这样没错,我只能看你的脸,眼眶骨偏圆,额头眉弓处骨头平坦,下颚骨更钝,都异于男性。除去那些明显混乱的特质,可以看出,姑娘骨相极佳。”
梁七玄眉眼间玩笑蜕去,这人从第一眼见到她,就知道她在伪装。
她将翘脚放下来,用自己的衣服袖口擦了擦,“坐吧。”
席桑起身,顺从地坐下,和梁七玄面对面坐着。
“姑娘,我是读书人,清誉最重,你平白无故构陷我,陷我于不仁不义之中,我想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
这男人怪冷静的,要是她,估计立马破口大骂,暴跳如雷了,而这人,白日乖顺被押进衙门中,晚上找机会为自己翻案。
一阵风吹过,蜡烛明明灭灭,在被吹灭的最后,席桑低垂眼眸,明晃晃看清了女人眼底的戏谑,“难道与你全然无关吗?”
低低沉沉的笑声在夜晚显得格外荒凉空灵,蜡烛一灭,独凭窗盏月光倾洒侧影,是人是魅,难以分清。
席桑落在腰际的拳头倏地握紧,霎那间眼神锋芒毕露,却在抬眸轻扫之间,融于冰雪,归于沉寂。
他直接坦白:“姑娘若知道,我如牲口一般的前半生,便不会怪我……下毒害人了。”
是了,梁七玄在看席大爷第一眼,便知这人毒入骨髓,没得救了,而这下毒的人,随意打听一下便能猜个七八分。
“仵作明日就要验尸,哪怕不是因你而亡,你难逃清誉名声尽毁的窘境。”梁七玄的声音没有音调,只是平常陈述事实,却一针见血。
席桑不慌,清俊的笑容溢出,“我想,姑娘能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