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此际,东坡廓然开悟,情不自禁微微一笑。众人见他凝思良久,眉间阵蹙阵舒,不知何意。却听琴韵折转,商、羽调切分滑音滚拂,右名指七弦连续摘至一弦再食指托抹七弦,如江流之水,层澜叠进,无以遏制。左指七、九徽位之间悬点,右手先拨后剌,食、中、名指曲拢,腕力斜向左内拂弦,继于一按一散两弦上,振腕反势右外弹出。琴音似透发自龙池腹内,愈发浑厚深沉。余韵回荡之中,玉英结句唱道:
斜阳暮草茫茫,尽成万古遗愁……
右指一记长轮,泛音振提上翔,只觉清风入弦、绝去尘嚣,如沐松风竹雨、涧月烟波。再听柳永接着吟道:
万里澄波,耿耿湛银河,的那止水自盘涡。
倒浸姮娥桂影那婆娑。
谁何,壶天风月乐无他,惟凭诗酒消磨、消磨。
半帆风雨,一曲渔歌,由人闲唱和。
笑人间歧路多、笑人间歧路多……
吟唱已歇,只弦间一缕清音幽幽潺潺、渐行渐远,袅袅散于林间。正是:“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昔南朝梁简文帝萧纲有篇《筝赋》,其文极尽瑰美,或可描摹之一二,赋曰:
“……若夫铿锵奏曲,温润初鸣。或徘徊而蕴藉,或慷慨而逢迎。若将连而类绝,乍欲缓而频惊。陆离抑按,磊落纵横。奇调间发,美态孤生。若将往而自返,似欲息而复征。声习习而流韵,时怦怦而不宁。如浮波之远骛,若丽树之争荣。譬云龙之无蒂,如笙凤之有情。学离鹭之弄响,拟翔鸳之妙声。朱弦在手,击重还轻。谐云门与四变,杂六列与咸池。王赞既工,阮赋亦奇。曹后听之而欢宴,谢相闻之而涕垂。至若登山望别之心,临流送归之目。陇叶夜黄,关云晓伏。睹独雁之寒飞,望交河之水缩。听鸣筝之弄响,闻兹弦之一弹。足使游客恋国,壮士冲冠。若夫楚王怡荡,杨生娱志。衔觞置酒,耳热眼花之娱,千金万年之寿。白日蹉跎,时淹乐久。玩飞花之度窗,看春风之入柳。命丽人于玉席,陈宝器于纨罗。抚鸣筝而动曲,譬轻薄之经过。黛眉如扫,曼睇成波。情长响怨,意满声多。奏相思而不见,吟夜月而怨歌。笑素弹之未工,疑秦宫之讵和。若夫钩竿复发,蛱喋初挥。动玉匣之余怨,鸣阳鸟之始飞。逐东趋于郑女,和西舞于荆妃。足使长廊之瓦虚坠,梁上之尘染衣。覃鱼游而不没,白鹤至而忘归。于是乎余音未尽,新弄萦缠。参差容与,顾慕流连。落横钗于袖下,敛垂衫于膝前。乍含猜而移柱,或斜倚而续弦。照琼环而俯捻,度玉爪而徐牵。见微颦之有趣,看巧笑之多妍。抗长吟之靡曼,杂新歌之可怜。歌曰,年年花色好,足侍爱君傍。影入着衣镜,裙含辟恶香。鸳鸯七十二,乱舞未成行。故乃宋伟绿珠之好声,文君慎女之清角。上掩面而不前,言韬辉而耻学。实独立之丽人,乃入神之佳乐……”
其时林野悄然,夜色如水般轻柔、雾般清幽,一弯弦月缀在峰间,恰似墨华亭上半角飞檐,更似玉英轻妆浅黛的眉颦。曲终人将散,未知再见是何期?座中数人神魂皆醉,游思杳渺,浑然有遗世独立之想,凡心不知何去,虽百口而莫言,虽千指而莫离毫末。似不忍惊破这片时的空灵澄澈,又似神驰尘外,追忆飘渺于林梢那最后一韵轻弦。
又隔良久,欧阳子慨然吟道:“歌檀敛袂,缭绕雕梁尘暗起。柔润清圆,百琲明珠一线穿。樱唇玉齿,天上仙音心下事。留往行云,满坐迷魂酒半醺……萧韶既成兮凤在吾心,南风之薫兮时解吾愠。圣人音妙固深,又岂若卿之才思,斯教闻者心骨俱冷、体气成仙,魂魄升天坠地乎?”慢慢起身离座,又道:“昔年刘籍作《琴议篇》,说道‘夫声意雅正,用指分明,运动闲和,取舍无迹,气格高棱,才思丰逸,美而不艳,哀而不伤,质而能文,辨而不诈,温润调畅,清越幽奇,参韵曲折,立声孤秀,此琴之德也。如遇物发声,想象成曲,江山隐映,御落月于弦中,松风飕飕,贯清风于指下,此则境之深矣。又若贤人烈士,失意伤时,结根沉忧,写于声韵,始激切以畅鬼神,终练德而合雅颂,使千载之后,同声见知,此乃琴道深矣’。若非夫人才德境界至深至真,纵有苏风柳骨称绝当世,吾辈又焉能领悟言外之旨、韵外之致、弦外之音?是故求之弦中如不足,得之弦外而有余也。”掌中托起那面‘文曲君’玉牌,环顾四座道:“天下文章大义,莫非达情显志也,然人志于所守,而形于言,言之不足而赋于文,文又不尽谓之音。音清自静,静于希声,音至于远,境入希夷,是故“乐以载道”,此大雅之原本。故就辞采文章,自然当推苏柳二公,天下莫堪伯仲之间,但若论传神于物,尽情至性,气包阴阳、形象天地,那便非柳夫人莫属,众位意下如何?”
这番话讲罢,众人方始豁然醒转,如梦中初觉,不约而同,四下里掌声雷动。唐婉拍手笑道:“秦汉隋唐五代到如今,尚不曾得一个女状元,今儿姐姐破题儿头一遭,好教小妹欢喜。”
东坡拊掌而吟:“‘呦呦鹿鸣,食野之芩。我有嘉宾,鼓瑟鼓琴。鼓瑟鼓琴,和乐且湛。我有旨酒,以燕乐嘉宾之心’。”将杯中之酒缓缓饮尽,停杯续道:“古人于诗曰风雅,于琴则曰大雅。自圣音沦没,太音希声,古道难复,唯真雅者修其清静贞正,而藉琴以明心见性。吾爱此情,不求不竞,吾爱此味,如雪如冰,吾爱此响,松之风而竹之雨、涧之滴而波之涛也。夫人弦指精义,在于静、远、沉、细之间,于静远之中化为美音,旋徊曲折,疏而实密;沉细之际而更发其光明,抑扬起伏,断而复联,此皆以音之精义应乎意之深微也。全其终曲纤尘无染,一滓弗留,止于定逸之地,莫知其然而然,斯俗尘悉去,臻于大雅矣。若深渊之不可测、若乔岳之不可望、若江河之欲无尽、若三籁之欲无声。所谓得之心而应之手,闻其音而知其人,道德文章,本已落了下乘,苏子心悦诚服。”
玉英飘然离座,微微笑道:“小女子一时逞强,本已自不量力,前辈千万莫折煞奴家。”
易安笑道:“至圣心通造化,德协神人,理一身之性情,以理天下人之性情,于是制之为琴。琴之为器,焚香静对,不入歌舞场中;琴之为音,孤高岑寂,不杂丝竹伴内。清泉白石,皓月疏风,情到而不自扰,意到而不自浓,黜俗而归雅,舍媚而还淳,天然之妙犹若水滴荷心,不着意于一物而万妙自臻,具见君子之质,冲然有德之养。姐姐境界如此,何必过谦?”
玉英道:“奴家不过风月场中一枝凡花俗草罢了,名士君子不嫌卑微已是福气,前辈们这样抬举奴家,又怎么敢当呢?”
佛印合什接道:“我祖佛陀传法,世尊拈花,迦叶微笑,灵犀相通,深谙无语之妙境。道由心悟,心空静寂,修禅即是修心;琴者养心,唯心净土,琴心即是禅心。檀越清音溢妙,不染纤毫浊气,是谓净心;琴境深幽,发于心之虚静,是谓禅境。”口诵佛号,稽首说偈道:“正眼法藏,涅槃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
东坡笑道:“不想和尚也通雅事,窃以为清角之操,枉对一牛耳。”
佛印道:“尧使夔典乐,擊石拊石,百兽率舞,《簫韶》九成,凤凰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仙佛凡人,犬马畜牲,皆是众生,况一牛乎?居士心清见清,心浊见浊,不知意趣何在,斯流于浊矣。”
东坡道:“云何为清?云何为浊?”
佛印道:“如楞严云:譬如清水,清洁本然。有诸世人,取彼土尘,投於清水,水亡清洁,容貌汨然。则无明所覆,失本流末,浑乱真体,名之曰浊。如澄泥沙,复使净洁,斯之谓清。”
东坡道:“酝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大师一肚子酒肉,清耶浊耶?”
佛印道:“酒肉即是参佛。一切众生,都有佛性,在凡不减,在圣不增。酒肉穿肠,佛自在心。”
东坡道:“如何是诸佛出身处?”
佛印道:“出处不干佛,秋到叶自落。”
东坡道:“如何是佛法大意?”
佛印道:“无事此静坐,春来草自青。”
众人听他两个斗法,看似插科打诨,没完没了,细一辨来却处处机锋,字字深奥,不禁暗自赞叹。柳永除下身上外氅,轻轻披在玉英肩头,柔声道:“夜露风寒,你身子又弱,别耽的太久了。”玉英回头展眉一笑,慢慢抚摸前襟的纽襻,尚感觉得到他身上余温,心下一片暖意,低声道:“不妨事,好友难得一聚,你再多陪他们一会罢。”
柳永把酒满斟一杯,近前环施一礼,朗声道:“今番一聚,逸兴非浅,方才内子献丑,幸蒙群贤不贬,足慰平生,不敢再扰人清兴,咱们就此别过,来日重逢,当再把酒言欢。”仰头倾杯饮尽,道:“诸位,请。”
东坡擎樽叹道:“心正则琴声正,心远则琴意远。贤伉俪身如世外云鹤,逍遥无羁,好教吾辈钦慕,莫知何日方能再聆大道希声?”
玉英双手捧琴,轻轻放回东坡案上,盈盈一拜,道:“俗话说:‘不惜歌者苦,但伤知音稀’,淡泊宁心,知者自得。人皆可为尧舜,人间无处而非乐土,凡声入耳也自皆是仙音。”
东坡默然,玉英转身挽着柳永手臂,正将举步,忽有一人说道:“前辈、夫人,且请留步,在下有一迷津,正要请教。”见这人面白身长,剑眉朗目,正是苏门四学士之一,姓秦名观,字少游,人称淮海居士。
只听少游续道:“音有意,意动音随;文有品,品系乎人,则众妙归。琴之趣,有琴德琴道之属,儒家琴中和雅正,谓之德音;道家琴清虚淡静,是名琴道。此二者一曰入世,一曰出世,表象看似迥然对立,但于夫人弦指之下,却相生相融,物我两忘。又如‘念奴娇’与‘双声子’云,发可纵横云帆沧海之上,收能飘然无迹、阔别尘嚣,返原始天真之本然。千百年来,多少先贤皓首穷经,卓尔不群,而究竟兼济天下抑或独善其身,其间取舍得失,尚不能从容自如。敢问前辈,此二者之间,竟该如何成辅兼容?只盼前辈指点。”
柳永尚未应答,玉英接口道:“既然通达之先贤尚不能够超然彻悟,何况多情之柳郎呢?”嫣然一笑,缓步出亭。
柳永拱手作别,袍袖一拂,携着玉英之手,一步步并肩下山。
唐婉目送他二人渐行渐远,蓦地记起一事,招手呼道:“姐姐慢走,带了这玉牌去罢……”遥望峰岭叠处衣影翩然,隐约不见,只闻杏梢飒然,虫声唧唧,天地之间复归空寂。东坡月下痴立良久,不觉忘情,“铮”的一响,掌中玉盏跌落案上,叮咚低徊不已。
正是:
片时春梦,对杏榭兰亭,离帆一叶。
斟酌半樽残酒,漫浇凄切。
圆缺十九争如许,任瑶笳、青衿吹裂。
柳瑟风弦,云笺鹤笔,纤指香结。
念奴娇,仙纶记否?
有倦客知音,琴心冰雪。
眼底石涛叠岸,潮生明灭。
向谁问、浮生磊落,但嗔痴、几时抛却?
痴也醉也,我身犹似,碧潭江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