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是他们太弱,为什么反而是我需要照顾他们感受。只是擂台重伤而已,养养就行啊。”江芷若皱着眉头说,“何况,朋友?我不需要朋友,只需要下属。我不想去和散修打交道。”
她妈,江掌门说:“你必须去。”
母女俩达不成共识,双双在掌门的侧厅里杵着,安静片刻。江芷若拨着瓶中新换的星辰草,将其滑下的悬垂叶片注入灵力,点出扩散的波纹,便有细碎闪烁的银光于其叶片及周身迸溅着,给花瓶旁的玉石摆件打上了丝缕侧光,精心雕刻的天尊面庞上,折出了星星点点的温润微光。
普通,江芷若在心里评价,今天的装饰一板一眼的,没什么值得一看的东西。
江芷若收手,试图劝说母亲改变主意。
“不去散修的学宫,我也是会是本代最强——除非突然冒出之前从没出现过的新人。”
“但你会当不了掌门,继承不了门派。何况,这不就是去看看有没有新人的最好机会?”
我也没决定要当掌门,江芷若想。
但她深知自己受到的优待有很大一部分来自于自己的“少掌门”身份,如果自己真的显露出不想继承的意思,即使是亲妈,江掌门也会重新考虑对女儿的资源倾斜。这是江芷若万万不可接受的,是以,她把这点不愿继承的心思藏得很好,只是依旧仪态挺立地站着,空口承诺道:
“我可以学会,就像我学其他任何一门功法和学问。”
“但与人交往不是功法,这需要与人切实地交谈同行。挥剑是能自己做的,交往可必须有个‘其他人’,且广度和深度要兼具。”她妈说,“你能像一天挥剑一万下一样,一天同一万个人交流吗?你不能。你得学会找到一个投缘的朋友,然后把与她的关系一直维护下去。”
“那我也看不出来有什么必须去那个学院的必要。”她说,“如果我需要掌握门派,我不应该搞好与长老们的关系吗?从长老中或者现在的内门弟子中,挑选有才干又投缘的,然后一直培养下去?我为什么要去一群散修聚集的地方呢?”
何况身为最大门派少主,孤身一人去敌视门派的地方,听上去就极不安全,江芷若如今不过金丹,本能抗拒这种身处险境的情况。
江掌门有很多可以说的,比如,门派中人你已经在这一百年里见过很多了,这样都不能让他们完全归顺于你,可见你的交际方式多有问题,该改;再比如,散修的散是分散,当他们聚集到一起时,还能被称为“散修”吗?即使松散的关系也是门派的雏形,身为天下第一派准掌门人,你必须注意,注意的最简单办法就是直接进去,交好几个朋友;又或者,本派中人都把你当成了少掌门,多有吹捧恭维之意,即使打交道也没什么用处……若是光论理由,她可以说出很多。
但和江芷若说理由没用。自家孩子自己知道,最是脑子一根筋,也没受过什么打击,看人都是垂着眼睛往下看的,偏生又有好根骨,修炼速度极快,傲气便更多了。这等性子如果不在幼时打磨一二,之后肯定多有灾祸。
如若真能变成天下第一倒轻省,至少能成为一个打手。可当掌门又不是当打手,对于这些微妙的往来交际必须熟识,从小就得练习起来了。女儿虽然仍算年少,但也一百多岁了,放到小点的门派里都能接管干活了,只有在大门派这种地方才有余力让孩子们轻松更多时间。
“你必须去。”
“可是……”
“这是命令。”她妈简截了当地说,“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芷若哼了一声,斜着眼瞥了下亲妈,不是很恭敬,阴阳怪气了一句。
“说不过就拿掌门派头压。不就是想看看那散修的学宫吗?非把我派去。谁去不比我更合适啊。”
她妈深吸一口气。自家孩子,自家孩子……
还是没忍住。
“你还知道我是掌门,我不止得管你,还有一门派的人指望我料理,我不可包庇你。再说了,这又不只是我的门派,之后也会是你的!你不得现在就开始承担些庶务吗?”
“切。”
“我并非不能同你辩经,只是我说了你也并不会听从。我能靠言语使你无法辩驳,但我知道你内心并不真的认同,你会觉得自己只是嘴皮子没有赢过我罢了。”江掌门和蔼道,“‘和学宫里的某些人维持好关系大有好处’,这话绝对正确。但既然你非得亲身经历一番才肯信,那你就自己去看看。”
江芷若勉强后退一步,默认了。只是依旧有一份不满:在没有属下的情况下,独自去另一个地方生活,一应都需要自己打理——虽然她能做到,但多少有不小的落差。
她看向周围贵重而低调的布局摆设们,向它们告了个别。虽说她并不是沉迷外物的类型,但陡然的环境转变总会带来些落差。她对散修与学宫的条件并没有切实的了解,但料想总归和自己现在的日子差远了,不由开始提前调理自己的心态,以防到时候为这点小事产生什么抵触心情,坏了自己这段时间的修炼和被托付的任务。
江芷若被低调地送去了稷下学宫。
说是低调,那也只是相对第一大派平日而言的低调。减了配置之后,依然是一艘主舰配了三五开路护卫舰,加起来也算一支没法被忽视的小船队,一路平稳于云上扫过,在地上看过去,于云间影影绰绰的。
门派捡了标记不多的船,上面装饰并不显,没有门派纹样也没有描金刻银,乍一看朴实无华。但细看就能发现船体的材料是上佳灵木,船桅更是未加拼合的粗壮原料,驱动前行散逸的灵气在四周环绕着,沿路吸引来了一圈仙鹤与灵鸟伴飞同游。很是铺张,也很是有种“天命在我”的豪气所在,于不得不信奉天命的修真界来说,是一种很能唬人的配置。
对于江芷若来说,那些‘少掌门出行素有灵兽同游’的奇观,并非是天女转世的传说,也不是门派竭力造就的噱头,单纯就是出行载具中有着周围一片空间中最精纯清澈的灵力,它们被自然吸引过来而已。至于别人看到会怎么解读或是怎么羡慕,那就不是她所在乎的事情了。旁边伴飞的灵鸟早在几十年前就看够了,没什么新鲜的,一路上也没什么没见过的珍惜灵鸟,平常得很,普通的一次出行,由于减配而甚至可以称作朴素。
于是江芷若只是在快到目的地是才出来,低头,垂眼,隔着云层阻碍,望向远方地面山间的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有十几座连绵的山峰,纯论面积,比自家门派的地盘小些。这十几个山峰又分为数百个山头,较大山头的顶端会错落着一些大小建筑,有梳有密。山峰与山峰之间并无常设灵桥相连,也无人造的云雾光影装饰,光秃秃的,显得寒碜。其中的人倒是不少,细蚁般爬行于地,飞虫般踩剑于空,在山间成为一个一个密密匝匝的白衣白点。灵气有,不过如若供这些数量的修行者使用,怕是不会充足。接下来自己就得在这种地方修炼和“同学宫中的某些人交好”了。
她收回视线。
罢,也就几年时间。可能连一个闭关的时长都没有,一晃眼就过去了。
灵船降落的时候,遇到了一点小困难。这里预备给往来灵船停靠的平地不够大,停不下她的船队们,一时悬在了空中,上下不得,该有的降落排场和给予随行人的休息时间没了。
亲信们和下面来回用传音确认,清亮声音穿透了上下空气之中。
“果真已无落足之处?”
“实在惭愧!未曾料到诸位携舟而至,如此众多。此峰泊舟之所狭窄,若欲安顿,恐需移步他峰。约摸……一个时辰之后。”那交接者看来也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眼看差事被办得有点砸,身为修仙之人本该寒暑不侵,此刻却有隐隐冷汗的倾向。
却又有一些埋怨:派这么大的灵船干什么!不就是送个太女读书吗,这么高调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