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透过雕花的窗棱吹得梁上红绸浮动,内室桌上的青铜小香炉烟雾袅袅,只不过飘的不是香薰,而是陆府医士专门为陆时雨调配的药香。
宋慈坐在床头边的小凳上,两只手放在双膝上有些局促地将老夫人从贫民窟找到他并带回陆家冲喜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原来陆老夫人是从城西边的那一大块乞丐和流氓聚集的城中村里将宋慈给逮了出来的。
那天宋慈下完工回家,刚进到村子里,就撞上了出来找他的跛脚老刘,说是他家门口来了几个穿的顶顶富贵的有钱人,一身的绸布缎子,领头的像天上的王母娘娘,后边还跟了一溜的仙女嘞!
老刘头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可不小,吵吵嚷嚷的像是那群仙女是来请自己回天庭的,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宋慈本就习惯低着脑袋,察觉到周围打量的目光和议论声后,头埋得更低了。跛脚老刘见他这副样子恨铁不成钢地拐过他的手臂,扯着人就往他家的方向走。
少年被扯了一个踉跄,还没站稳就听老刘又说:
“二蛋,这回你家真是要飞上枝头当凤凰啦,以后可别忘了我老刘啊,你小时候我还给你吃过腌鸡腿嘞!”
老刘脚下步子迈得飞快,一点也不像个跛脚的,反倒是被叫二蛋的少年,步履间有些犹豫。
老刘不但脚跛,脑子也不清楚,这么些年一直住在他家对面的窝棚里,少年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搬来的了,只知道也有一次下一场很久很久的雨,再之后,老刘就成了他们的邻居。
至于老刘说的什么鸡啊凤凰的,他根本不懂。
陆老太太在这烂木头和茅草堆起来的“房子”前等了差不多一炷香的时间,就听到之前被打发去找人的跛脚老头满脸得意的回来了,身后还跟了个半大的少年。
陆老太太知道这就是这家人的大儿子,不过几眼就把眼前这个黑瘦小子打量了个遍。
蹲在屋子门口的宋二樵见自家儿子回来了,连忙站迎上去,嘴里的破茅草一吐,呸的一声差点吐到老太太身边站着的一个侍女身上。
老太太脸上并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在心中将这一家人暗暗标上了价码。
城西地少,每家每户的东西也杂乱,东一柴堆西一烂泥的,还有不少堆在路边的垃圾,整天日晒雨淋散发出阵阵难闻的臭味。
陆家的马车被迫停在了外边,一行人都是一步步走进来的,原本底下这群人对自己家金枝玉叶的少爷要配个身份低微的年轻人还没有什么概念,在走进这贫民窟的时候心已经凉了半截,在见到老太太握住那黑漆漆的少年的手的时候,悬在半空的心才算是彻底死了。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老太太一双常年浸在牛乳里的手抓住少年黢黑粗糙的双手,慈祥的目光中带着一缕难掩的希冀。
宋慈被眼前这个穿金戴银的老太太弄得猝不及防,原本黝黑的皮肤上难得浮现出一抹红,但这只显得那张小脸更黑了。
“宋二蛋。”十来年了,少年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有些难以启齿。
话音刚落,少年就觉得手上的力气似乎更重了些,
老太太转过身去,“宋老哥,这孩子我看着合眼缘,人也老实忠厚,不如就叫我带回去,吃穿用度什么的你们也不用操心,我用什么这孩子就用什么。”
宋二樵哪里见过这等好事,要不是脸皮还没有那么厚,都想自己凑到老太太面前问问能不能也把自己带回去养着。
只是这样做梦,宋二樵眯着那双三白眼睛在自己儿子身上逡巡了两圈,又看向老太太陪着笑脸,“老太太,您都这么说了我哪有不答应的,二蛋跟着您那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只是我那婆娘是个没用的,这么些年就给我下了这一个能用的蛋,二蛋这走了,家里就剩些个女娃娃了,您看......“
说完挤着满脸褶子露出个极其谄媚的笑,好像没了这一个儿子,他们全家就都活不下去了似的。
......
最后是100两银子。
老太太做事滴水不漏,在知道宋慈的身份后让人在最短的时间里拟好了卖身契,一纸契约将人带出了城西。
等少年坐上那宝马香车时一切都好像梦一样,老太太端坐在马车里,一脸慈祥地看着他,
“孩子,今日你同我一道回去,以后就要一直住在陆家了,可会想你父母?”
少年低着头,爹在家门口的说的话一字一句犹在耳畔,那么多银子,他看见父亲笑的合不拢嘴,看见母亲在他走前才从门框旁探出的半个身子——二丫坐在娘的手臂上,三丫牵着娘的缝了又补的裙摆。
他边走边回头,离得太远以至于看不清娘那因为彻夜帮人洗衣服而熬得通红的眼角是否蓄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