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元元年六月的洛阳,暑气渐起。
距离牡丹园夜话过去才一个月,司马柬案头堆积的奏章里,已经有三份提到了同一个问题——河南郡常平仓。
第一份是御史台例行巡察的简报,只简单写着“河南郡常平仓存粮数目与账簿略有不符,待详查”。第二份是户部清吏司的对比账目,用朱笔圈出了“去年秋粮入库数与今春放粮数差两千斛”的疑点。第三份却是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牛皮纸信封上只画了一株麦穗,里面是工整的小楷:“河南仓监张裕,每季以陈粮换新粮,差价尽入私囊。换出陈粮售予商贾,掺沙后转卖北地。”
司马柬盯着那株麦穗图案看了很久。他记得这个记号——两个月前调整御史台时,他密令新任的巡察御史周处,若遇重大线索又不宜打草惊蛇,便以此记号密奏。
“传周处。”皇帝放下密信,声音平静。
半个时辰后,身着青色官服的周处匆匆入宫。这位三十出头的御史是今年破格提拔的寒门官员,以“善断疑案、不避权贵”闻名。去岁在扬州任县令时,他曾一连扳倒三名贪墨的郡守属官。
“河南郡常平仓的事,你查到了多少?”司马柬开门见山。
周处行礼后直起身,目光炯炯:“回陛下,臣奉旨巡察河南各仓,本只是例行公事。但核对河南郡常平仓账目时,发现其‘损耗率’常年稳定在千分之五,分毫不差——这不合常理。”
“哦?”
“粮食存储,虫蛀、鼠害、霉变,每年情况不同。丰收年新粮干爽,损耗可低至千分之二三;若遇潮湿年份,千分之十也是有的。”周处从袖中取出一本小册子,“臣调阅了河南郡过去十年的仓廪记录,发现无论年景如何,张裕管辖的常平仓损耗永远是千分之五。太整齐了,反而可疑。”
司马柬接过册子翻看,果然看到一列列整齐的数字。他抬起头:“所以你怀疑……”
“臣怀疑,这不是真实的损耗,而是做账的数目。”周处压低声音,“臣暗中走访了为常平仓运送粮食的脚夫,得知张裕每季粮食轮换时,都会在夜间多进十车、少出十车。多进的十车是新粮,少出的十车是陈粮——这一进一出,差价便出来了。”
“证据呢?”
“脚夫不敢作证,商贾那边臣还在查。”周处顿了顿,“但臣发现了一个突破口——张裕有个外甥在洛阳西市开粮铺,近半年生意突然红火,售卖的正是掺了沙土的陈粮。掺沙的比例,恰是二成。”
司马柬的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窗外传来知了声声嘶鸣,殿内冰鉴散发的凉气似乎都凝滞了。
常平仓,这是王朝的命脉。
自汉武帝时创设此制,各郡县设仓,丰年籴粮储存,荒年粜粮平抑粮价,意在“常持其平”。前朝末年,这套制度早已败坏——不是仓中无粮,便是粮已霉烂,更有甚者,将仓粮倒卖一空,账面上却依旧数字漂亮。司马柬登基后下的第一道经济诏令,就是整顿全国常平仓,拨专款补足存粮。
没想到,新政推行才半年,蛀虫就出现了。
“朕给你一道手谕。”司马柬提起朱笔,“明日清晨,带御史台账房好手、户部稽核专员,突击核查河南郡常平仓。不必通知郡守,直接开仓验粮。”
周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臣领旨!”
“记住,”司马柬放下笔,“朕要的不是抓一个张裕,是要看看这套系统到底有多少漏洞。查仔细了,每一粒粮食都要对得上账。”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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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二,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河南郡常平仓位于洛阳城南,占地三十余亩,十二座仓廪如巨兽般蹲伏在晨曦中。仓监张裕通常辰时才会到衙,但今日他刚走近仓门,就察觉到了异常——仓门前停了四辆马车,十几个陌生面孔的官吏正在与守仓吏员交涉。
“你们是……”张裕心头一跳,强作镇定上前。
周处转过身,亮出御史腰牌和皇帝手谕:“奉旨,突击核查常平仓存粮。张仓监,请配合。”
张裕的脸色瞬间白了三分,但他很快挤出笑容:“原来是周御史!该配合,该配合……只是仓门钥匙在郡丞那里,下官这就去取?”
“不必。”周处一挥手,身后一名户部官员已经取出一串钥匙,“陛下手谕,可调阅所有仓廪钥匙。张仓监,请吧。”
仓门在刺耳的吱呀声中打开。
第一仓、第二仓……前面五仓都没有问题。新收的麦子堆成小山,在晨光中泛着金黄。张裕的额角开始冒汗,但还勉强维持着镇定。
到了第六仓,情况开始不对。
“这仓该有多少存粮?”周处问。
“按账目,六千斛。”张裕的声音有些发干。
户部官员带着吏员开始测量、计算。半柱香后,结果出来了:“实际存粮约五千二百斛,短缺八百斛。”
张裕急忙解释:“这、这仓去年有些霉变,处理掉了……”
“处理记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