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司马柬正式入主东宫,意味着他告别了相对无忧无虑的皇子生涯,开始了作为帝国继承人的严格培训。司马炎对这位自己选定的接班人寄予厚望,在师资配置上可谓煞费苦心,几乎动用了当前朝堂上最顶尖的智力资源,组建了一支堪称“梦幻组合”的东宫讲师团。
这一日,东宫崇文馆内,气氛庄重而略带紧张。年仅十岁的司马柬身着储君常服,端坐在特意加高了的座椅上,小身板挺得笔直。他的面前,依次坐着三位气质迥异,却皆是人中龙凤的臣子。
司马炎坐在一侧,充当了开场主持人的角色。他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试图缓和一下过于严肃的气氛:“柬儿,这三位,便是父皇为你精挑细选的师傅。将来你能学到多少本事,能不能扛起这江山社稷,可就看你和这几位师傅的造化了。”
他先指向坐在首位,一位气质儒雅沉稳,眉宇间却自有丘壑的中年文臣:“这位是张华,张茂先。博闻强识,海内无双,经史子集,无所不窥。今后你的文史功课,便由张师傅负责。” 张华起身,向太子从容一礼,态度不卑不亢,眼神温和而睿智。司马柬连忙起身还礼,他早就听说过这位以学识渊博着称的大臣,宫中藏书阁里不少珍本都经过张华的整理。
“太子殿下日后若有文史疑难,臣必当知无不言。”张华的声音平和,自带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司马炎点点头,又指向另一位。这位臣子年纪稍长,面容清癯,目光锐利如刀,透着一股明察秋毫的干练。“这位是杜预,杜元凯。精通律法,明于政事,更是难得的实干之才。朕推行的考功课吏法,多赖其力。政事、律法以及漕运、屯田等实务,你都要跟着杜师傅好好学。”
杜预起身,行礼一丝不苟,言简意赅:“臣必以实务教授殿下,使殿下知民间疾苦,晓政事运作。”他的话语没有任何修饰,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司马柬能感觉到,这位师傅恐怕比张师傅要严格得多。
最后,司马炎的目光落在一位身着常服,却难掩武将英武之气的中年人身上。他并未像前两位那样正襟危坐,坐姿略显随意,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至于这位,羊祜,羊叔子。朕的镇南大将军,日后对吴作战的擎天之柱。你的兵事韬略,骑射武艺,就交给羊师傅了。”
羊祜起身,他的笑容显得宽厚些,对着小太子眨了眨眼:“殿下,读万卷书,也需行万里路。改日天气好了,臣带殿下出城去看看咱们的军营,比在这屋子里空谈地图有趣得多。” 这话立刻让司马柬眼睛一亮,对这位羊师傅好感大增。
介绍完毕,司马炎收敛了笑容,正色对司马柬,也是对三位重臣说道:“诸位皆是国之栋梁,朕将太子托付给你们,望尔等倾囊相授,勿要藏私。张卿使其明理,杜卿使其通务,羊卿使其知兵。而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稚嫩却认真的脸庞,“会亲自教你,何为帝王心术,何为天下格局。”
“儿臣(臣)谨记!”司马柬和三位老师齐声应道。
就这样,司马柬充实的“学霸”生涯正式开始了。
张华的课,如同在知识的海洋中航行。他从不要求司马柬死记硬背,而是引经据典,将历史事件、人物得失娓娓道来,时常抛出一些看似简单却深意无穷的问题。“殿下以为,秦始皇统一六国,功过几何?”“若您是汉文帝,面对诸侯坐大,当如何徐徐图之?”这些问题常常让司马柬陷入长时间的思考,张华则耐心引导,鼓励他形成自己的见解。课室里堆满了竹简和崭新的纸张(得益于司马炎推广的造纸术),充满了书香和思辨的气息。
杜预的课,则像是直接把他拉到了政务处理的第一线。他没有那么多浪漫的典故,直接搬来一些经过处理的真实案例——某郡县赋税纠纷,某地水利工程决策,甚至是一些复杂的狱讼案件。“殿下,若您为县令,此案当如何判?”“漕运改道,利弊如何权衡?”他要求司马柬在限定时间内给出解决方案,然后逐一剖析其中的漏洞和关键。课程枯燥且烧脑,但司马柬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正在触摸这个庞大帝国真实运行的脉搏。
羊祜的课无疑是最让司马柬期待的。除了在沙盘上推演阵法,讲解山川地势对行军打仗的影响外,羊祜真的信守承诺,时常带着他微服出城,前往洛阳周边的军营。在那里,司马柬不仅观看了士兵操练,还尝试了骑马(在严密保护下),甚至亲手抚摸过冰冷的铠甲和弩机。羊祜不仅教他如何打仗,更教他如何带兵。“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苦,”羊祜指着在烈日下训练的士兵说,“殿下要记住,他们不是地图上的棋子,是活生生的人,是父母的孩子,是妻子的丈夫。爱兵如子,士卒方能用命。” 这些话,深深地刻在了司马柬的心里。
而司马炎亲自教授的“帝王心术”课,则往往安排在夜晚的御书房。没有固定的教材,内容天马行空。有时是分析朝中几位重臣的性格、背景和可能的诉求;有时是解读一份来自边境或吴国的密报,让他判断真伪和背后的意图;有时甚至就是闲聊,问他对于几位老师授课内容的看法,或者对某件朝野趣闻的见解。
“帝王心术,说白了,就是识人、用人和平衡。”司马炎曾经一边批着奏章,一边头也不抬地对儿子说,“要让张华这样有德行的人敬你,让杜预这样有能力的人服你,让羊祜这样有威望的人为你所用。还要让他们之间,形成一种微妙的平衡,互相协作,也互相制约。这里面学问大着呢,你小子慢慢悟吧。”
司马柬似懂非懂,但他能感觉到,父皇教的,是和三位师傅都不同的,位于更高层面的东西。
这日,司马炎考较完儿子的功课,看他虽然疲惫,但眼神清亮,显然收获颇丰,心里颇为满意。他揉了揉儿子的脑袋,用他惯有的、带着点调侃的语气说:“怎么样,小子?当太子不容易吧?这几位师傅,可是把你父皇我的家底都快掏出来咯。好好学,别偷懒,争取早日出师,也好帮父皇分担分担。咱们司马家这艘大船,将来可得靠你掌舵,到时候别把船开沟里去了,得多积点儿德,知道不?”
司马柬用力点头,虽然身体累,心里却充满了汲取知识的满足感和对未来责任的清晰认知。他知道,这条学习之路才刚刚开始,而他,必须走下去,为了自己,也为了父皇口中那个需要“积德”的司马家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