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八年的春天,洛阳城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紧张与期待笼罩。这股气息的中心,便是位于城南、戒备森严的贡院。三年一度的春闱大比即将在这里举行,但与往年不同的是,这一次的科举,将按照皇帝与吏部、礼部反复推敲后颁布的新制进行。
贡院内外,早已被肃清。高高的围墙隔绝了市井的喧嚣,只余下巡逻兵士整齐的脚步声和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声。院内,一排排狭窄的号舍如同蜂巢般密集排列,每一间都仅能容下一人一桌,简陋而肃穆。吏部的官员们正带着属吏进行最后的检查,确保每一间号舍的笔墨纸砚齐全,没有任何夹带藏匿的可能。
在贡院旁临时设立的礼部衙署内,吏部尚书卢钦正与礼部官员进行最后的流程确认。他的面前,摊开着新修订的《科举条制》。
“卢大人,此次改制,动静不小啊。”一位礼部侍郎看着条制,语气中带着一丝感慨,“‘格物’、‘明算’、‘律学’三科,竟与经义、策论并列,各占两成比重。这……恐怕会引起不少非议。”
卢钦,一位以刚正和实干着称的老臣,闻言抬起头,目光锐利:“非议?陛下要的是能治国安邦的实干之才,不是只会空谈道德文章的腐儒!经义是根基,策论考见识,这没错。但格物关乎农工百技,明算关乎钱粮税赋,律学关乎刑名断案,哪一样不是治理州县、辅佐朝政所必需?以往科举,取士多出高门,为何?因为他们有家学,有门路,寒门学子连律法条文、算学典籍都难得一见!如今朝廷推广官学,印制书籍,就是要给天下人一个公平进身的机会!”
他指着条制上另一处关键:“再看这里,‘糊名’、‘誊录’,务必严格执行!试卷收上来,立刻由专人将考生姓名、籍贯等信息密封,编号代替。再由一队书吏,将全部试卷重新抄录一遍,以抄本送交考官评阅。如此一来,考官不知考生是谁,无从徇私;笔迹不同,无法辨认。就是要让那些想靠着师承、同乡、门第关系钻营的人,无处下手!”
那侍郎点了点头,又有些担忧:“此法虽好,只是……工作量巨大,恐需增添不少人手。”
“人手不够就从太学、各衙门临时抽调!陛下已特批了款项。”卢钦斩钉截铁,“此乃为国选材之大事,关乎国运,容不得半点马虎和懈怠!”
就在官员们紧张筹备的同时,洛阳城内的各大客栈早已被来自全国各地的举子住满。他们之中,有衣着华贵、前呼后拥的世家子弟,也有风尘仆仆、只带着简单行囊的寒门学子。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墨香、焦虑和野心的复杂气息。
在城南一家名为“悦来”的中等客栈里,几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举子正在大堂用餐,低声交谈。
一个来自江东的士子,面带忧色:“听闻此次加了格物、明算,我等平日只研读经史,于此道实在生疏,这可如何是好?”
旁边一个来自河北的学子,看起来家境一般,却眼神明亮,接口道:“兄台何必过虑?朝廷既开此科,必有考量。格物无非是些农工水利常识,明算也是基础算法。我在县学时,先生就曾教过一些,后来还托人从洛阳买了新印的《算学启蒙》和《格物初阶》,用心研读,倒也未必不能应对。”
“是啊,”另一个来自蜀中的学子压低声音,“最重要的是‘糊名誊录’!听说这次动真格的。如此一来,大家全凭文章学问说话,岂不公道?免得有些人,仗着家世……哼。”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那江东士子闻言,脸色微微有些不自然,却也无法反驳。
在另一处更为豪华的客栈雅间内,几位显然是高门出身的子弟聚在一起,气氛却没那么轻松。
“家父来信,此次改制,意在打压我等门阀,提拔寒素。嘱咐我等务必小心,经义策论万不可失手,那新加的三科,也要尽力而为,不能落下把柄。”一个锦衣青年沉声道。
“糊名誊录,真是狠招!”另一人愤愤道,“往年还能拜托座师、同乡关照一二,如今连笔迹都认不出,如何是好?”
“还能如何?拼真才实学呗!”一个看起来较为沉稳的青年叹了口气,“朝廷大势如此,逆之不明智。好在家族底蕴犹在,自幼耳濡目染,见识总比那些寒门强些。只要自身硬气,何惧公平较量?”
他的话让众人稍稍安定,但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他们知道,那个仅靠门第和关系就能轻松获得优势的时代,正在渐渐远去。
终于,到了开考之日。黎明时分,贡院大门洞开,考生们在吏员严厉的目光和搜检下,依次鱼贯而入。找到自己的号舍后,随着三声鼓响,沉重的大门轰然关闭,贴上封条。
考题发下,果然如传闻一般。经义题依旧艰深,策问题紧扣时政,涉及漕运、边贸。而新增的格物题,要求简述水车原理与改进设想;明算题是计算某州赋税与粮草转运;律学题则是一道复杂的财产纠纷案例。
号舍之内,众生百态。有人看到新题型,眉头紧锁,抓耳挠腮;有人则面露喜色,奋笔疾书。笔墨沙沙,伴随着偶尔的叹息与轻咳,汇聚成一场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无声战争。
试卷收齐后,立刻被送入誊录房。数十名书吏埋头疾书,确保在最短时间内将所有的试卷副本完成。原本则被密封保存。当考官们拿到那厚厚一叠、字迹工整统一、没有任何标记的抄本时,一种前所未有的公平感与责任感油然而生。他们只能根据文章的内容、逻辑和见解来评判高下。
放榜之日,贡院外人山人海。当那张决定命运的黄榜张贴出来时,有人欢呼雀跃,有人黯然神伤。中榜者中,固然仍有世家子弟,但寒门学子的比例,明显比往年有了大幅提升。一些籍籍无名、却因在新科目上表现出色而脱颖而出的名字,引起了众人的议论和瞩目。
这次咸宁八年的春闱,如同一股强劲的东风,吹动了帝国人才选拔的沉暮格局。它明确地传递出一个信号:朝廷需要的是有真才实学、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官员,而门第与关系,正在逐渐失去其魔力。虽然前路依然漫长,但科举深化改革的闸门已经开启,更多出身平凡却才华横溢的士子,看到了通过自身努力改变命运的希望,这股新生的力量,必将为这个正在走向鼎盛的帝国,注入更加蓬勃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