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 那天,雨还没有完全停住,还有些雨点洒着,倒是太阳也出来了。
堆场传来了一阵阵响亮的笑声。
“那当然,捡一块石头往街中心一坐,还怕没人请客。”石宝回来了,这声音太熟悉不过。于是,就接着又听到了赶年的声音。只要石宝回村,不管飘雪或是暴雨,他总是要先到碓场的。而后是石宝那响亮而又破碎的声音与人打着招呼,三叔、四伯,我回来了,刚到的。而后我总能想象起石宝那些表情与动作。他走路总有一只脚故意往外歪拐,左右交替着,肩膀也标配性的随着抖擞几下,眼睛的视线斜出一道光瞅向远处或是近处,外人没法分辨出,而嘴角一吐出字句就嘴皮拉往右边飞出些唾沫星子。那种样子颇有些洋洋自得。
赶年在弟兄里生小,没有够忙的家务活计,空闲要多些,所以他总是最早到的。然后,听见赶年在堆场放开嗓子的喊:“夏雨、福后,石宝哥回来了。”那声音总是拉得很长很长,回声映在村后的崖壁传过来,还能清晰的分辨出那是赶年的声音。我在屋里应着:“我得先给猪仔喂食。”接着福后也应着:“来了。”然后村子会在顿时沸腾起来,石宝回来了耶。
石宝,那个我们村第一个在城市里有了“地位”的人,但不算是第一个进城的人。他的地位据说很高,我当然不能确切他的位置高到什么位分,只是能听出他的阔绰。
据说,石宝一呼百应。
首先是街头的混混,那些混混们与石宝都是“至交”。或是麻将馆里石宝与牌友的争执,或是洗浴场石宝与小姐的纠纷,石宝都能通过混混们出面摆平。这些若是遇了强手,石宝还有一定的关系,那关系就是部门。石宝认识很多部门的人,据说有官至局长的,那些部门统统会给石宝办事,大事小事,都会给足石宝面子。当然,石宝的结交还有就是富人,富人们与石宝的关系更过于密切,因为至少石宝早已说过他就是富人。这些,我和福后就坐在堆窝里听着,堆窝在我记忆就不太用了,被时间遗忘,现在成了我们闲暇时间的唠嗑点。
“石宝哥,你能不能弄个官给我当当?”赶年对石宝好奇,赶年好奇他的能力可能是一手遮天的。
“当然,你现在还小,过几年长大,我就帮你搞个经理官。”
于是,赶年的志向就一直冲着经理官去了。福后悄悄和我说:“夏雨,赶年是要做经理官的人,咱可要先奉着他,以后没准他能提拔提拔咋俩。”想想也是,赶年以后是要当经理官的。于是,福后总会悄悄把家里那些土豆片或是猪皮油渣送给赶年。赶年最爱吃福后家的猪皮油渣,他总是爱夸福后他娘的手艺,福后家的猪皮油渣在赶年嘴里嗑嗤嗑嗤的响着,贼香贼香的,让人总能闻到从他嘴里露出的猪皮油渣味儿。我们总是爱拿他说事:赶年呃,你可是要当经理官的人,不会到了城市还嗑着这猪皮油渣吧,那会贬了身份的。不怕,不怕,石宝哥不也爱吃秀梅她们家猪肠子油渣么,人家咋就做了高端人了呢。赶年说话总爱打个比来证明他的有理。赶年一嚼猪皮油渣,嘴角就要流出些白沫分子,他也例证:我妈说了,脓鼻子当官,嘴角沫发财,我以后是要发财的哩。倒是,你还别说,赶年就真有了经理官的把子,越来越有,越来越像是我们听说的那经理官。
石宝哥这次回来,最大的发生了变化。人们看见的先是他头发的变化,长成了紫色与黄色,有说像是冬阳菊花,有说像是打破碗花,他爹则说他是一朵奇葩。然后是耳朵的变化,耳朵变得长了,很长很长,长到都能挂上两三串链子,他说那链子是黄金的,与鼻子上的环一样材质。他说那是发家的象征,发家的人耳朵就长了。是的,三娃子家那驴耳朵怪长的,难怪卖了好的价钱。小伙伴总认为石宝那就是地位的标志。
赶年总要摸摸石宝脖子上的圈,让它在石宝脖子上转三四个圈,石宝立马就高昂的对赶年说:“你知道这圈值多少钱吗?”
“三百。”
“去,三百。告诉你们小屁孩,这值九千嗦螺币呢。”
嗦螺币是个啥?石宝说我们乡下人不懂,那是城里上层人士的高端交易。那高端交易又是个啥呢?石宝便对着我们一流二手的说:告诉你们吧,高端交易就是城里上层人士的交往,高端人的交往不谈钱,谈钱俗,他们就只谈嗦螺币。
“你是高端人士吗?”我问。
“切,那还用说,都告诉你这圈值九千嗦螺币。”
于是,我们就在后面的时间里一直好奇着嗦螺币,一直想不通嗦螺币的样子。福后和赶年就天天猜测着,会是一个圆圆的铁币,还是方的扁的?赶年说是铜的,我们就相信是铜的了。我们知道,赶年是要当经理官的。
赶年后来就不大与我们要好了。一次,上山割草,福后把他的镰刀给弄缺了一块,他立马就怒了。“福后,你可知道你犯了多大错误?”福后看看赶年,看看我说:“不就一把镰刀吗?咋们割的草都是平分的,镰刀改天赶场买一把不就是了。”赶年立马就甩着走人了。他走向富丽堂皇了呀!
从那以后,赶年就不和我们一起了,他辍学了。听说跟着石宝进城了。那年,他十五岁。
而后,在一个雪花飘飘的日子里。我看见一个颜色鲜艳的人物站在村口,站在雪中,手里拎着个会走的箱子,瑟瑟的,颤颤的,弯曲的。那是赶年回来了。
一看见我,赶年就站在大雪里,不动了,定住了,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我,嘴里含着带有古茶颜色的香烟。当然,我看见的是他鲜艳的头发,黄色的,整个都是黄色的,很长,到了肩膀。我跟他打招呼,赶年回来了?
“你是?”
“我是夏雨啊。”
“哟,长时间不见,都不大记得了。”,可赶年刚出去八个月,这八个月里我与福后经常念叨着他。赶年一边递给我烟一边说着:“这是高端烟,贵着呢,来一根吧。”
我说我不抽烟。
“什么世道,烟都不抽,是个男人不?我看见赶年也有了链子,和石宝的一个颜色。“嘿嘿,这是金项链。”我知道,价值九千嗦螺币。“这是我们高端人的象征。”赶年也成了高端人了?这么快!雪花很大,我都已经抖了七八次伞蓬了,赶年还是不肯回家。他故意把深统皮鞋使劲一跺,他围脖上就掉下来一片片的雪块,在地上咂出很多的小窝,接着他抖抖袖子,雪花就飞上高山飞出云彩了。“这是真皮的,狮子皮的。”于是,我就对狮子皮有了新的认识。
“我是夏雨呢,你不记得了?”
赶年看看我,半晌才想起来的样子。“哦,夏雨,我在城里事物繁重,经常爱忘记事儿。”赶年是一本正经的。
我是人呀,不是事儿。
是的,事儿爱被忘记,人也爱变化,人也总是被遗忘的。
中考结速了,我和福后都没有考取高中,落下来了,一同落往了泥土地的犁沟。
那段时间里,我和福后都在心里揣着相同沮丧的心情。我们一时间找不到什么事做,找不到方向。我们常常会各自感慨,又各自鼓励着。而我们又常常避开那些朝夕相处的人们,要不是我上他家约他砍柴或是他来我家约我割草,我们就几乎不会出门,总是觉得自己有了见不得人的面,想把头埋进豆糠里。因为我俩一直是村里大人们对读书抱有希望的人,一直受着夸奖的人。在此之前我们村也从未有过一个高中以上学历的人,我们备受希望的宠。然而,我俩还是让他们失望了,在我们心里这避免不了是个自己认为的笑话。也许真成为了别人的笑话。
那些日子里,我们除了割草砍柴之外彻底没有其它的事了。福后说,他不想要这样的生活,他羡慕赶年经理官的生活,他也想去做经理官。赶年确实说过他已经在城里做了经理官了。
赶年现在变了,不知道是世道的缘故还是人的个性,总有人会在一转眼变得面目全非,连自己的脸也变了,赶年的脸变成了霜白色,沾满了黏糊糊的粉末。这要追究在环境身上吧,我觉得有些推托,还是说成是人容易膨胀才对些。人的膨胀不仅仅是有了钱财的人容易膨胀,小人物也是容易膨胀的,只要改变了他的生活方式,他就觉得自己逃开了根本。是的,我骂了赶年,在内心里骂了。
接着,福后随了赶年也到城市去了,只留下一个孤零零的我还在山里。我落单了,没有了发小的陪伴,只有黄牛成了我的伴。我与黄牛有很多的语言,我向它吐露我的心声,说给他听我的理想,我只想做个本分的农民耙子。黄牛都能听懂,它抬头看看我,摇摇尾巴,有时调皮的用尾巴拍打着我。好吧,好吧,做个农民把子也好,土地总是要有人耕种的呢!有时,黄牛吃草走的远了,我就说:牛儿,快回来,快回来,这边青草绿着呢。黄牛就摇着尾巴慢慢把头调转过来,顺着我的方向吃着草回来。我说:牛儿、牛儿,你可别偷吃别人家庄稼。牛儿就抬起头叫上一声,应着我的招呼。我和黄牛那是真正的感情,牛儿都听我的话,我也厚待着牛儿。小黄牛才是我最好的伙伴。
那个时候,我喜欢坐在天边,喜欢与云彩一起看着夕阳远去,想念着赶年、福后他们。夕阳一去,我就会在梦里喊着福后、赶年的名字,一起说着我们的各自秘密,一起把想法抛给了山谷。然而,时间总是飞快,他们都入了城市,从此就变了,不再有一起割草砍柴的时光,不再有赶年那一声声对着我们名字的呼喊。我,只能单独留下了。
记得,赶年要入城市的那天,是我和福后一同送走的赶年,我们拍了三个巴掌,相互说着志同道合的词。接着,福后也去了。
还记得福后走的那天,天色快要暗了,太阳几乎挂到了基都山边,云彩的颜色也随着黄变紫,由紫变成了暗黄,接着就黑下来了。开往县城的车是路过的,到了这几乎都是傍晚,晚点的就到了天黑。记得福后一直兴奋的样子,他说赶年去做了经理官儿,他也想去,还说着他对未来的很多憧憬与幻想。福后深深的吸了一口烟,福后说想在城市混在高端位置,得会抽烟,那是石宝告诉他的。福后抽烟的样子很幽幽飘然,烟圈吐出的那一刹那,他似乎是在得意着那个城市的前景,也写照了他就要很快发达的未来。可我们就这样分别了,由此分别了一个农村与城市的隔阂。是的,我说是隔阂,那是因为在这两个地的人儿现在似乎还没有能够特别融洽的言语沟通,那时我是这样认为的,毕竟我都从石宝与赶年那里看到了这些隔阂,今后福后与我也会有了隔阂的。那些隔阂会来自某一刻我依仗了福后的恩典而我无以回报。好吧!隔阂终归要有。
福后一直红着眼睛说:夏雨,我走了,赶年做了经理官儿,我去了,他妈好歹也同样有个职位吧!
当时,我看见福后眼睛里冲出的对城市的那种渴望,同时又夹杂出那些他还没有完全抛下就要离开的老土地。福后紧紧拉住我的手,说出那些他一直不能忘怀的乡村土气。那个时候,我总能感觉出福后的那些浓厚的土地情怀,感觉出福后的那些本分。而后来那些变化,我总感觉是有些猝不及防的。福后,他后来也入了城市。嘿嘿,福后,你还是年底要回来的,没有那么多的感慨吧!
在福后离开的那天傍晚,我总能在夕阳落下的时刻里想象出很多,我似乎看见了福后后来的那些变化。那是赶年在我心里抹不掉的那些变化影子而来的影子。我在内心感叹着,会不会福后也就变了呀!福后,我总能把他名字的部分与我对他的想象联系在一起,会是一辈子不会移出土地的深情。然而,赶年的样子呢?如今赶年都变化了呀!于是,我总是会有些小小的不安,不安分福后某个日子回来时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