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夏明空以为他只是在开玩笑,因此没有当真。谁知,过了一会儿,正吃着烤串的冯一彬脸上表情突然凝住了。他放下手中的牛肉,举着手机,原地站了起来。
露天的夜宵摊上发出一声惊呼:“我靠!”
夏明空侧目,“怎么了?”
冯一彬看看夏明空,又看看自己的手机,满脸写着不可置信地喃喃道:“阿启,阿奇他真回我了……”
九月的杭州,暑热未祛,餐桌上人人吃得满头大汗,夏明空却感觉到有一丝属于秋初的凉意正慢慢从他的脊骨末尾一路攀升到后脖颈,这感觉令他酒瞬间醒了大半。
许宸有些吃惊,“你他妈还真发了啊。”
夏明空变得紧张,他把头凑到冯一彬那边去,同时问:“你给他发了什么?”
“我说你要去莫斯科工作,不会俄语,问他方不方便到时候带带你。”
“他怎么说?”
没等冯一彬回答,夏明空先看到了手机上来自周骛启的两条回复:
「方便的」
「他的号码麻烦发我,我加一下他」
就这样,在酒精的驱使下,冯一彬这次晕晕乎乎的冒失,让夏明空跟周骛启在失联的五年后再次互通了联系方式。
周骛启的微信头像是一张蓝色的天空风景图。
在这之前,夏明空一直认为周骛启是不会使用微信的那种人,没想到他居然还会装饰自己的头像,不过风格倒很周骛启。
朋友圈他也发了一些,多是一些科研文章的分享和没有配文的景色图片。
等签证下来的那段日子,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交流,后来有天周骛启突然问起他的近况,他们便在线上聊到了各自的研究方向。
只言片语间,夏明空了解到,周骛启博士时专攻量子力学,博士毕业后,他便从美国搬到了俄罗斯,目前在莫斯科的一家核能源所当研究员。
周骛启给他发来的那些信息里并没有得意炫耀的意思,反而表现得很谦卑,但并这不影响夏明空感慨,周骛启已经过上了很成功的人生。
他们还聊了莫斯科的气候。周骛启提醒他厚重的衣服不需要太多,冬天虽冷,但多在室内活动,适合秋季的衣物倒是可以多带一些。
周骛启在网络上这些一反往常的主动态度,令夏明空差点以为,在他们彼此互相缺席的这五年,周骛启在性格方面已有了质的突破。
然而,大部分人现实和网络通常都是使用着两幅面孔,哪怕是已经过上成功人生的周骛启,也不会例外。
在谢列梅捷沃机场外,夏明空看着周骛启帮他把行李箱和旅行包塞进出租车后备箱时,对这一论点的笃定又多几分。
周骛启还是以前的周骛启,依然对谁都冰冷,把所有影响他规划好的人生轨迹的不安分因素视作麻烦——夏明空曾是他的麻烦之一,现在又不辞万里地飞到这里,再一次厚颜无耻地摘走了这个头衔。
但厚颜也有限度,夏明空心想自己是不是麻烦他到了有些过分的程度,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可以,但犹豫半天,只说了一声谢谢。
得了感谢的周骛启情绪没什么变化,放好行李后,他清了清手上的尘灰,一边转过头问他:“还有吗?”
夏明空摇摇头,周骛启立即关了后备箱,转身同旁边的司机说了句俄语,然后先夏明空一步上了车。
车上的氛围比外边接近零度的气温还要冰冷,空气里弥散的除了欧洲人惯用的浓烈香薰,夏明空还嗅到了一点很淡的雪松的味道——似乎是从旁边周骛启身上散发出来的。
然而他们坐得极远,中间像是横亘着大高加索山脉,此刻他们也已经不再是夏明空和周骛启,而是陷入冷战的一国与另一国,因此夏明空并不能完全肯定气味的来源。
他想,也许这味道并不存在,只是自己在这趋近于死寂的空间中生出的幻觉。
前排的司机透过后视镜将两人好几番打量,后来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用夏明空听不懂的语言跟他们说起了话。
周骛启看上去兴致不高,但出于礼貌,还是回了他句什么。
夏明空听不懂,有些好奇,便扭头问周骛启:“他刚刚说什么?”
周骛启没看窗外,但也没看夏明空,他微微下视,做着翻译:“他问我们是不是中国人,是来工作还是旅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