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适
宝总在《繁花》落幕时的背影,像一粒投入李言心湖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久久不散。
那背影里裹挟着的是一个时代的烟云,是弄堂里飘出的炊烟,是苏州河上浑浊的汽笛,是即便在霓虹闪烁的当下也无法完全湮灭的丶属于上海的另一种底色。
这种底色,在梁露那个流光溢彩的派对之后,在李言感觉自己几乎要被那些香槟气泡和奢侈品logo浮起来的时候,显得尤为沉重而必要。
于是,在一个天色灰蒙蒙丶仿佛随时要挤出几点冷雨的午后,李言没有开他那辆线条凌厉的捷豹,而是独自一人,背着他那台沉甸甸的徕卡10,钻进了hk区一片交织如网的小马路。
这里没有陆家嘴的摩天楼群压迫视线,没有南京西路的喧嚣潮涌,甚至连他常去的法租界梧桐区那种精心修饰的「腔调」也淡了许多。
这里有的是更为粗粝丶直接的生活质感。
他沿着一条名为「哈尔滨路」的窄街漫步,路名带着北方的寒气,但两旁的建筑却是典型的江南里弄与早期西式民居的混合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像是岁月撕开的伤口,却又奇异地生长着茂盛的爬山虎,在深秋时节转为一片沉郁的绛红。
电线在头顶纵横交错,分割着低垂的天空,晾衣竿从窗户里伸出来,挂着颜色暗淡的棉毛裤丶孩童的印花衫,在微风中旗帜般飘摇。
徕卡相机的取景框成了他观察世界的另一只眼睛。
他蹲下来,对准一个坐在自家门口竹椅上打盹的老人,老人脚边蜷着一只玳瑁色的猫,一人一猫,在清冷的空气里构成一种凝固的安详。
他悄悄按下快门,「咔嚓」一声轻响,几乎被远处传来的城市背景噪音吞没。
他又将镜头对准一家烟纸店,柜台是深色的木头,被磨得油亮,玻璃罐里装着五颜六色的糖果,墙上挂着泛黄的月份牌,穿着旗袍的美人笑容依旧,只是纸张已脆。
店主,一个戴着老花镜的中年男人,正就着昏暗的灯光修理一只半导体收音机,专注得仿佛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这些画面,通过徕卡那特有的油润丶厚重的影调呈现出来,带着一种近乎庄严的宁静。李言发现,自己追逐光影的手,在这里慢了下来。
不再是为了捕捉某个决定性的瞬间,而是试图留住一种氛围,一种正在缓慢流逝丶却又无比坚韧的时间的沉积层。
空气中飘来一阵面食和油脂混合的香气,浓郁丶直接,勾动着最原始的食欲o
他循着味道拐进一条更窄的弄堂,在一排低矮平房中,找到了香气的源头。
一块白底红字的简陋牌子——「老地方辣肉面馆」,字迹都有些模糊了。
店面小得可怜,只能放下四五张油腻腻的方桌,灶台就设在门口,一口大锅里翻滚着乳白色的面汤,蒸汽氤氲,模糊了掌勺老师傅的脸。
店里坐满了人,多是附近的居民和做工模样的人,穿着工装,裤腿上沾着泥点,他们埋头呼噜噜地吃着面,偶尔和老板大声搭一两句话,是那种快速丶含混的上海方言,李言只能听个大概。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与这里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一他身上那件羊绒外套的质感,与这里粗糙的墙面丶油腻的桌面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吃面伐?最后一批辣肉浇头了,卖完收工。」老师傅抬起头,用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把汗,朝他喊道,语气平淡,没有殷勤,也没有排斥。
「一碗辣肉面,谢谢。」李言点点头,在靠墙的一个角落坐下,凳子腿似乎有些不平,微微晃动着。
面很快端上来,是一个巨大的海碗。
红油汤底,上面覆盖着一层深红色的辣肉糜,肉粒分明,夹杂着切碎的豆乾丁,撒着碧绿的葱花。
面条是粗壮的圆面,看起来十分筋道。
香气更加霸道地直冲鼻腔,带着辣椒的焦香和肉类的醇厚。
这与他平时在那些讲究「食材本味」的高级餐厅里吃的面,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拿起筷子,拌了拌,挑起一箸送入口中。
辣味首先炸开,不是川湘那种尖锐的麻辣,而是一种更沉丶更厚实的咸辣,带着浓郁的酱香。
肉糜炒得干香,豆乾吸饱了汤汁,嚼劲十足。面条果然q弹有力,裹着红油和肉糜,一口下去,额头上立刻沁出了细汗。
这是一种毫不妥协的味道,粗糙,甚至有些野蛮,却带着一种踏实的丶令人满足的力量感。
他慢慢地吃着,听着旁边食客的闲聊。
他们在谈论隔壁邻居家的儿子考上了大学,在抱怨最近的菜价又涨了,在商量下午去哪里打牌。
这些琐碎的丶充满烟火气的话题,像一面镜子,映照出这座城市另一种真实的脉搏。
它们与李言所熟悉的那个由资本丶项目丶路演丶派对构成的上海,并行不悖,却又仿佛存在于不同的时空维度。
他想起《繁花》里写到的那些市井人物,他们的欢喜悲辛,就藏在这些弯弯绕绕的弄堂里,藏在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里。
宝总纵使在黄河路上翻云覆雨,他的根,或许也曾扎在类似这样的某个角落。
浮华是这城市的a面,吸引着所有追逐光芒的人;
而这些老街巷,这些辣肉面,是它的b面,承载着历史的重力,提供着下沉的锚点。
一碗面吃完,身体暖烘烘的,胃里感到一种扎实的饱足。
那股因梁露的接近丶因事业不确定性而产生的虚浮感,似乎被这碗面,被这条老街巷的质感,悄悄地平衡掉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