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特再一次睁开眼睛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坐在不远处的革命军领袖。
当大脑变得迟钝,太多的细节被轻易忽略,然而等到一切认知恢复正常,他清晰地意识到曾经有过一面之缘的小孩已经长成了一位成年男性。
阿方索不间断地回应着智脑通讯中的事务,简短地给出“嗯”或是“立刻”之类的明确答复,同时手指毫不停留地划过光屏,飞快地签署不同的文件。
那双蓝眼睛目光低垂,在室内光线下看起来颜色比采访录像中更深。
小霍尔曼没有动,就那样安静地侧躺着看了对方一小会。
他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种异常的状态中,而这种异常会影响他接下来在谈话中的判断。过大的情感冲击令他产生了少量莫名其妙的情绪,和吊桥效应或是印随效应具有类似之处,虚弱、疲惫以及突如其来的依赖心理则会无限放大异常所带来的负面影响。
这里看起来像是某艘阿尔法级战舰的休息舱,墙壁和地板全都带着冷淡的金属光泽。
当他的视线下移,轻易便瞥见了枕头旁放着的黑色手杖。
卡特移动手臂,将那支手杖轻轻地握在手中。
这样的接触令他的掌心传来刺痛,也随即意识到自己受伤的地方被进行了应急包扎处理,每一处都仔细地缠绕着修复绷带,冰凉的内侧黏合面有效缓解了持续性的灼烧般的痛苦。
与此同时,坐在桌前的阿方索推开面前所有屏幕,站起身来。
“治疗舱不够用,太多受伤严重的士兵需要它。只有这个。”
对方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静静地望着躺在那里的人。
然后加西亚伸手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到了小霍尔曼的面前,这位革命军领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愤怒的情绪,也没有往常一贯亲切的假笑,只是同样注视着不算熟悉的老熟人。
“不打算给我一枪?”
开口的瞬间,那沙哑的嗓音令卡特自己愣了一下。他在外城区的燃烧地带走了几个小时,现在只是试图发出声音,喉咙里就像是有刀片在割。但他还是将剩下的话语说完。
“下次不会再有这么好的机会。”
“你是苏莱曼的客人和合作者。”
对方从侧面回答了这个问题。
“而苏莱曼是革命军当前最重要的战略合作伙伴。”
于是卡特伸出自己的右手,很轻很慢地碰了碰革命军领袖搭在腿上的手臂。
那是一只属于成年男人的手,露出制服袖口的部分无论是腕骨还是指节都十分有力,一些部位带着粗糙的茧,和小霍尔曼自己的截然不同。
阿方索没有躲避,但也仅仅是没有躲避。
“这些年你还好吗?”
霍尔曼家的家主低声问。
整间舱室内寂静到只剩下呼吸声。
他没有听到回答。
理解到对方冷淡的态度,那只提不起太多力气的手慢慢滑落下去,不再试图碰一碰自己很久前认识的人。
然而在最后一秒,阿方索捞住了他的手指。
“是白兰吗?”
对方突然没头没脑地开口。
这个不按套路出牌的问题令小霍尔曼卡壳了几秒,本能地望着面前人的眼睛。
那片蓝更接近于深海的颜色,深且晦暗。
随即他意识到阿方索是在问他气味相关的事情。
“是。”
难得坦诚的一方没有否认,甚至额外地多解释了一句。
“我的母亲很喜欢这种花,所以霍尔曼家有自己的私人产品。”
得到回答的阿方索低下头,轻轻地嗅了嗅对方的掌心,像是去分辨一份记忆中的气息,也像是最初相遇场景的重现。
最终却只闻到一些血的味道、燃烧的油脂的味道,烟和焦炭的味道,以及修复绷带药膏的味道。
同样意识到这一点的小霍尔曼轻微地蜷了蜷手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