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步履轻捷,却又带着与年龄不符的审慎,踏过无人山径。
此时的素还真,尚不是日后那名震苦境的清香白莲。他甫离师门,正是意气风发之时,他眉眼间已具俊雅轮廓,却更添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孤高与锐气。一身素衣,背负简单的行囊,独自在这苍茫天地间游历。游历的旅途中,他见识过人心诡谲,也经历过风霜险恶,这让他比同龄人更加沉静,也更多一层不易察觉的戒备。
连日奔波,他选择人迹罕至之处行走,本欲寻一处清静地稍作休整。是一种莫名的悸动牵引着他,让他来到此处山林。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心底最深处的一根弦被无声拨动,悠远而清晰,只是一种强烈的预感,催促他往这座山的深处行去。然而越靠近这片山峦,心中那抹莫名的悸动便越发清晰。并非危机,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亲近与呼唤,纯净、清圣,与他体内先天之气隐隐共鸣。
他蹙眉,压下心中异样,戒备之心未减,身形却更快了几分,朝着感应最盛之处掠去。
穿过最后一片葱郁林木,眼前豁然开朗。
山坳深处,竟藏着一汪碧绿如玉的清池,水清见底,映照着天光云影,氤氲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宁静的清圣之气,竟是不输名山大川的洞天福地。池中莲叶接天,青翠欲滴,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中央摇曳生姿的朵朵白莲,花瓣晶莹,不染尘埃,散发着宁静圣洁的光辉。
尤其是正中央那一株,亭亭玉立,冠绝群芳,莲瓣更为硕大饱满,通体流淌着温润如玉的光泽,仿佛凝聚了天地间至清的灵气。
少年的素还真微微一怔,为此地灵秀与白莲清圣而心折,但长期形成的戒备让他并未立刻靠近。他目光如电,仔细扫过池塘每一寸角落,确认并无妖氛陷阱,方才缓步上前。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池心最巨大、最圣洁的那株白莲吸引。那莲花苞紧闭,却比其他莲花更加光彩流转,仿佛凝聚了整座池水的灵秀。
他足尖轻点,如一片羽毛般掠过池面,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巨大莲苞之旁的水面上。
越是靠近,那股清圣之气越发浓郁,甚至让他体内真气都自发地活泼运转起来。他凝神细看,透过那半透明的、如玉般温润的花瓣,他竟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蜷缩的人影!
心中一惊,戒备骤起。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已按上随身短剑的剑柄。
但那莲花似乎感知到他的到来,最外层的花瓣,竟开始一片片地、缓慢而优雅地向外舒展、绽放。
圣光渐盛。
随着层层莲瓣开启,素还真看清了。
那花心之中,并非什么妖异精怪,而是一个少女,就静静的蜷缩在花苞中。
她身无寸缕,肌肤却比那莲瓣更为莹白,仿佛由最上等的羊脂玉雕琢而成,又似初雪凝聚,如同与这白莲同源而生,通透得不染一丝尘埃,带着一种非人的、易碎的纯净。墨色长发如瀑般披散,蜿蜒而下,与洁白的花瓣交织,构成一幅极具冲击力的黑白画卷。
整个画面圣洁、诡异,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素还真屏住了呼吸,按剑的手不知不觉松开了。
她低着头,面容看不真切,只能见到小巧的下颌和一段纤细脆弱的脖颈。周身无一丝烟火气,也无半分生命应有的波动,就像一件被精心摆放于此的艺术品,一尊空洞无魂的人偶。只是静静地存在于那里,成为这朵白莲的一部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仿佛集天地灵秀于一身,纯粹得像一块无瑕的水晶,又空洞得像一具精心雕琢的玉偶。
那少女身上散发出的气息,与他心中的感应完美契合——那是极致的“清”,极致的“净”,与他功法同源,甚至更为纯粹古老,不带任何恶意,只是存在着,如同这山,这水,这莲。
他缓缓靠近池边,水波不兴,他甚至能看清她纤长睫毛上沾染的细微露珠。
“你……”他尝试开口,声音因谨慎而略显干涩。
仿佛被这细微的音节触动,那静坐如偶的少女,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然后,她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一张难以用言语形容的面容映入素还真的眼帘。
美,自是极美的,却是一种超越了世俗认知、近乎法则本身的美。五官精致无俦,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仿佛是天道最完美的造物。
然而,最让素还真心悸的,是那双眼睛。
空洞。
彻彻底底的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