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邈的生物钟向来准时,亦或是因为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环境里,早晨天才刚蒙蒙亮,孙邈就已经挣开了眼睛。
向阳第一次大夏天还睡热炕,翻了半宿,等后半夜炕的热度降下去些才睡着。这会正枕着孙邈的胳膊睡得沉。
孙邈小心翼翼地把胳膊抽出来,他刚一动向阳就翻了个身,孙邈眼疾手快地把自己的枕头塞到了向阳怀里。
向阳抱着枕头不动了。
孙邈轻手轻脚地从房里出去,外面新鲜的空气清醒而凛冽,带着初秋的寒意,钻入肺里,浑身的困劲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孙邈先去厨房里升起火烧上一锅水。这个天用凉水洗脸太遭罪了。
他先烧上,等会向阳起来了就有热水能用。
孙邈盖好锅盖,去牛棚里取了两把镰刀,磨刀石在院墙底下,孙邈用一只掉了底座的洋瓷碗舀了半碗水,蹲坐在磨刀石前边,右手鞠起一些水洒在刀刃和磨刀石上。
哧——哧——
孙邈一下一下磨着刀,很快两把镰刀都锋利了。
向阳还没醒,孙邈想了想给向阳发了条消息。
“我去三太爷家摘点菜,醒了别乱跑在家等我。”
“洗脸用热水,去厨房舀。”
三太爷一家人都醒了,村里家家户户都养了牲畜,他们这边没有养鸭子和鹅的,家家户户的鸡圈里少说也都有十几只鸡。
少有不养猪的人家,都嫌城里买的猪肉不香,自家养了一年的粮食猪,过年前一杀,一年的肉几乎都有了。
早晨猪一嚷,鸡再一叫,习惯了的人都睡不着。
孙邈刚走上坡,二爷就看见他了。
“邈娃子来了,等会在家里吃饭。你三太爷昨天回来就说今儿杀鸡……”二爷皮肤晒得比孙邈还黑,人顶着太阳在地里刨食,黑了一辈子了,笑起来嘴里被旱烟熏黄的牙都露了出来。
二爷手里提着一只已经断了气的鸡,鸡血正滴答落在黄土地里。
孙邈摸摸后脑勺,不好意思地笑了:“一回来就杀你家一只鸡……”
二爷打断他的话:“你在外头上学,要不是夏里收麦子都回不来,吃个鸡咋了,要不是村里没人帮衬着猪都能杀。你爷奶一走你家就散了,回来了上你三太爷这儿来,就跟你家一样,再不敢说这话。”
孙邈眼眶热热的。
二爷问他:“回来给你爷奶烧纸吧,你大爷今早已经给你把表文和黄纸印好了,你都拿上,咱们不兴烧城里买的元宝万贯,下头拿去都不会用,你再给你爷爷奶奶印点纸钱。家里还有买的烧纸,等会让你大妈给你再装点……”
二爷絮絮叨叨给孙邈安顿了很多事情,孙邈蹲下帮着二爷一起把鸡毛褪干净,才洗了手拿着黄纸回去。
走的时候大奶奶给他用背篓装了满满一背篓菜:“喊你来家里吃你也不愿意顿顿来,大奶奶给你多装点菜,你回去了自己做着吃,不够了再来拿。”
“诶!吃完了我再来拿。”
背篓里还有一个盖着盖子的搪瓷缸子,里边装的是大奶奶自己熬的肉臊子。
孙邈背上沉甸甸的。
心里却热得很。
在城里感受不到这股人情味,孙邈在学校里的时候时常会想起这里的人和事。
爷爷奶奶不在了,孙邈不愿意一个人孤零零地回来,但是一回来,又舍不得走……
孙邈回来后发现向阳已经起了。端个小马扎坐院子里,看院子里的柿子树。
“哟,大丰收,上哪打劫去了?”
向阳听见孙邈的动静,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箱子,孙邈借势转身把背篓放在了屋檐下的石台上。
“三太爷家杀了鸡,早晨咱们自己吃,下午上三太爷家里吃。”
孙邈先把搪瓷缸子端出来,又在背篓里捡了几个西红柿出来,韭菜大奶奶已经给他扎成捆了。再取了一把韭菜。
韭菜交给向阳慢慢摘,孙邈去厨房和面。
向阳不愿意一个人在院子里干活,拎着小马扎一起进了厨房。
九点的时候两人吃了今天的第一顿饭——炒面片。
向阳吃完打着嗝:“第一次大清早吃这么硬的饭。”
孙邈笑着给他递了一碗面汤:“这边老一辈都习惯了一天吃两顿,也就收麦的时候一天吃三顿。”
收拾完家里,孙邈洗干净手,印纸钱的时候孙邈分了一半给向阳。
他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向阳也没问。就学着孙邈的动作把纸钱印完了。
其实这边的习俗里,说的是谁印的纸钱烧了就会送给谁家人。嫁出去的媳妇是不会给夫家烧纸的。
向阳知道,孙邈也知道。
但是谁也没提。
从印纸钱开始,两人谁也不说话了,孙邈感觉心口堵得慌,向阳则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两人便沉默着印完纸钱,孙邈从行李箱里掏出准备好的酒和水果,泡了一杯酽茶。
茶叶是向阳的,孙邈不会品茶,喝过一次也知道是好茶,向阳这次回来的时候专门装的。酒也是向阳买的。
正好给他爷爷奶奶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