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川离开荷花酒店的那天早上是和余国勋一起吃的早餐。
前一天他回到房间的时候,桌子上摆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红油抄手,还有一碟刚出锅的小酥肉。他一天没吃东西,把半湿的上衣脱了往角落里一甩,光着膀子就坐下来大快朵颐。
都不用问这是谁送的,父子俩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他自觉想通了一些事情,吃饱了冲了个热水澡,沉沉地睡了一觉。
一夜无梦,闹钟响的时候他醒得很快。
他到面档要了一碗高汤面,端着托盘找到了坐在窗边的余国勋。
余国勋咬着半根油条看了他一眼,喉咙里“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他在这儿坐下的一个信号。
虽然余国勋来得早,但他东西多,油条、豆浆、水煮蛋、钟水饺,还有一盘水果,占了大半张桌子。两个人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吃完的。
“爸,”余川抽了张纸巾往嘴上一抹,先开了口,“前天晚上是我乱说话,和你道个歉。”
余国勋愣了两三秒,“哼”了一声,却是带了点笑意在里面。
余川又说:“爸,那边开学前,我想去内蒙草原上走走。”
客观来说,余国勋和余川现在是个相依为命的关系,从以前聚少离多到将来天各一方中间的这一段不算长的时间,余国勋原以为他会直接从荷花飞纽约,再不济也是在他身边待到出去的前几天。但基于前两个晚上的反省,余国勋没有马上否定,而是问:“为什么?”说完觉得语气太硬,又添一句:“是想去旅游?”
余川短暂地犹豫了一下,说:“算是吧,想去那边看看。”
“嗯,”余国勋很快说服自己毕业旅行是个再合理不过的要求,继而把余川的行程做了个大致的规划:“我有几个朋友在呼和浩特,我让他们带你转。他们有车有马,周围一圈都可以走一下。要是想去呼伦贝尔,再飞过去也行。”说到后面,余国勋甚至冒出点不能亲自陪伴的愧疚感。
余川认真地看着余国勋,他摇摇头:“我不去呼和浩特,我要去西边,而且我想一个人。”
余国勋的震惊完整地从眼睛里传递出来,余川甚至能听到他腹诽自己要么是翅膀硬了要么就是吃饱撑了。
余国勋勉强维持住脸色,说:“那你想去哪里?”
余川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心平气和地说:“我打算去阿拉善盟和乌海那一片,到时候走到哪儿算哪儿吧,时间差不多了我就从那边回……”
他话没说完,余国勋的脸色已经沉到了马里亚纳海沟,截口道:“不行。”
余川好声好气地解释道:“爸,我从小跟着你们走南闯北,不吹不黑,待人接物还是自理能力至少是不差的吧?反正没几天我去国外也是一个人,早点晚点也没什么差别。”
余国勋压着火,“你也知道是跟着我们走南闯北的,这中间有多少坑是我们踩过的才没轮到你知道不?别说你去纽约,你要是说想一个人去北京上海我立马就放你去,可蒙西那个地方,条件恶劣也就算了,稍微厉害一点的,甭管是人还是畜牲,你都处理不了!”
这个点余川不是没想过,余国勋这个反应也在他意料之中,但就是这个无缘无故轻看他一眼的口气让余川光火。他吸了好几口气缓了缓情绪,一字一句地说:“处理得了处理不了都得试试才知道。爸,从小到大我没让你操过心,你说读酒店管理我就读了,我没问你也没挣扎过,一是因为我知道迟早得回来帮你的,更重要的是我自己也真心喜欢这个。将来我要做这个的话,不能只靠继承的你说是吧?所以这当中有什么难什么坑,我总得自己去经历一下。”
余国勋一张脸阴得能滴水,“要经历我们家大大小小东西南北那么多酒店还不够你经历的?你要是想折腾自己随便挑家酒店给你管,管上两三个星期你就知道有多少人心里打得算盘能把你给吞了。”
余川又绕回了那个困住他很久的问题里。他想问既然知道有这么多算计和麻烦,为什么不见好就收呢?即使不开荷花,那些零碎的产业也足够一家人锦衣玉食一辈子了,为什么还要花这么多心思费那么大功夫背那么多债来建荷花呢?
有那么一瞬间他差点就问出口了。可经过昨天的洗礼,余川已经有点意识到他和余国勋的三观不太一致,答案很可能不是他能理解的逻辑。余川也不清楚谁对谁错,这就是他想去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去看看的原因——世界都没看过,哪来的世界观。
余国勋把余川的沉默当妥协,语气稍微缓和了点,但也没缓到哪里去,“你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收一收,你爸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不会害你。晚点我给你找个旅行社的朋友,给你计划一下,出去前好好玩一圈。”
“爸,”余川哗啦一声站起来,“去蒙西是我已经定了的事,你要支持那我们就两厢欢喜,你要不支持我也只能一意孤行,你就当我是来通知你一声的。”
这都是些什么破成语?余国勋第一反应是还好这小子将来不用用中文写论文了,不然能把导师起个半死。
接着他就准备开口骂人,但余川没给他这个机会,风一样地旋走了。
余国勋怔怔地看向窗外,一只云雀在窗台上站了一会儿,扑扑翅膀又飞走了。
余国勋叹了一口长长的气。沙漠里的鸟和人一样,留不住。
刚下火车的余川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整整一天的火车,即便是软卧,到最后几个小时也是卧立难安,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已经打散重排,别扭地粘合在一起。
火车慢慢滑进站的时候,余川给余国勋发了条短信,告诉他自己到了。下了车,他把包背在胸前,在出站口前面的广场上蹲着晒了会儿太阳,感受了一下火车站特有的杂乱的气味。
好几个戴着旅行社logo的鸭舌帽的人走过来问他要不要用车或者住酒店,他笑着回“有人接了”,然后往前走了点,跳上了一辆出租车。
“来这儿旅游啊?”司机看了眼后视镜问他。
“啊”,余川点头说:“来找朋友玩。”
其实他在这儿有个毛线朋友,只不过是在外生存法则——本地有熟人。
“哪里过来的啊?”司机说。
“成都,去过不?比这儿还热。”余川笑着说。
司机想了想,说:“天气预报里听到过,挺远的吧?”
“还行,坐火车也就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