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轻轻摇曳,底下人仰头望去,只能看见两道模糊的身影——靠左的应是胡院长,身形亲和。她端了杯茶,头上一支雷击桃木发簪,看着下一刻便要松掉,又像永远不会掉落。
古稀之年,岁月在她身上只留下“从容”二字。
靠右的该是那位人皇,看不清脸,只隐隐透出一股沉稳的威压。
北面看台坐着的都是院内教导、执事,修真八州亦派了许多人来,远道而来的宾客们个个气度不凡,皆是一方域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或道袍古朴,或宝饰暗蕴光华。然而坐在院长和人皇之下,皆凝神屏气,静默无言,不敢打扰了贵人。
这其中便有代表燕州解家来的吕观。
老者先是代他家少爷解琅恭敬地请了长假:“少爷上次媓岐宫一行,先是在轩辕鼎中受了惊吓,后来又亲眼见芷柔姑娘不幸遇难,悲痛欲绝,连月来将自己关在房间里,足不出户。”
“红颜易逝,英雄长叹。年轻人,总会受些情伤。”胡琼院长面露惋惜,表示理解,“按照院规流程,办理休学一年便可。”
吕观又替他家家主小姐向人皇致歉:“前不久,阵圣忽然来访。苓少主抽身乏术,还请人皇见谅。”
“无妨。”赵陵淡淡道。
这位中州人皇年纪也不过二十多,长发直垂至肩背,未用过多珠玉缀饰,仅以素净束发带轻拢,利落中见疏朗。
眉眼如裁,既有青年的明锐,又藏帝王的渊深。连吕观这般见多识广的老人都暗自钦佩。
胡琼呷了一口茶水,问道:“那老家伙近来可好?”
吕观自然知道胡院长问的是阵圣。便答:“她老人家一切安好。”
阵圣向来行踪不定,游遍天下。她见草木生长,便悟其疏密错落的排布之理;观日月轮转,便品其循环往复的运转之妙,万物的形态与规律,经她心神领会,便成了构建阵道的无形脉络。
阵圣在九州共有九位弟子。传闻她对解白苓最为满意。
胡琼:“她可听说了她的‘定风波’阵被一只鸟给破了?”
吕观:“……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
台下,眼看着人越聚越多,周青崖戴上帷帽。轻纱被风轻轻吹动。
她看一眼周围:“怎么感觉比上次审判台人还多。”
“上次大多是阵修弟子。这次论道大会,全院的弟子都来了。”顾明蝉在学院中待的时间最久,毫不意外,“而且上次是小考季,都在悬梁刺股、临阵磨枪。而现在是春期开始,正是混日子的时候。”
春风习习,吹动无数张灿烂明亮的脸庞。学子们肩并肩坐在一起,嬉笑喧闹,除了小考便没有其他烦忧的事情。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莫有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而一个人的一生,能有多少这样的好时节呢?
等他们毕了业,就要为去哪家宗门修习、博前程、结道侣而发愁。有人求道法,有人争权势,或许再不复相见,或许再相见时已截然不同。
周青崖又看一眼台上,用手臂杵了杵宁既明:“喂,右边那个就是你哥?”
“首先,我不叫喂。”宁既明被激起一身鸡皮疙瘩,“其次,我跟他不熟。”
“为什么?”
宁既明:“我爹跟我都不熟。”
赵陵生来尊贵,母家显赫。幼时便聪慧过人,深得先皇喜爱。
而宁既明的母亲家世平平,年轻时因有几分姿色得以承泽龙恩。
以色侍人,岂得长久。之后先皇厌弃他母亲善妒,连宫门都不再踏入。
宫中人踩高捧低,只有他和母亲相依为命。
宁既明也曾想为他母亲争取些荣宠。听闻先皇钟爱书法绘画,他因此从小习得一手好丹青。
他后来才明白,帝王之家,除了权势,其他都不过无足轻重的点缀。
赵明和赵陵,虽然是同一个爹生,却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唯一的交际大概是幼时曾在一间学堂读过几日书。
周青崖锐评:“狗血家庭话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