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青崖震惊:“是什么人要来,竟要用整个庆安城作护法?”
“是中州的新皇要来了。这是先遣部队。”宁既明表情严肃几分,他站起身来,盯着宫灯,目不转睛,“中州每一位新皇登基,次年都会来修真界。论道求同,斗法共进,九州同辉,共沐天泽。”
修真八洲太大,势力分散。千机学院为中立中枢,没有明争暗斗,没有资源抢夺,作为‘九州论道’的地地点最合适不过。
“原来是这样,”周青崖点头,“我想起来,曾听宫霓讲过,中州的老皇帝在去年冬日死了。”
宁既明纠正她:“皇帝逝世要用驾崩。”
周青崖:“难得见你这么在意抠字眼?”
顾明蝉则捧着脸憧憬:“不知道中州是什么样子的?”
她从小就被困在地牢里,很少见到外面的世界。
她听说,冬至之后会有春天,春天会有燕子归来。夏天有蝉脱壳。
她是魔,不是蝉。不能脱壳。
后来,她终于被胡琼带离。
她很乖,绝不会离开学院半步,绝不会给胡院长带来麻烦。
顾明蝉答应胡琼院长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魔并非“言而无信”之徒。至少,她这个魔不是。
周青崖知她心中所想,努力回想宫霓给自己描绘过的景色,穷尽词汇,将中州风光一一讲来。顾明蝉听得入迷,仿佛遨游在陌生土地,自由领略春夏秋冬。
“九牛一毛。”宁既明却道,“中州广袤无垠,东西南北风土迥异。塞北烈风骏马,江南烟雨乌篷,人情风物千差万别。要说最负盛名的繁华之地,便一定当属洛京城。”
它不仅是中州的经济与文化核心,更是象征着权力与秩序的中州国都。
城中朱雀大街贯穿南北,白日里车水马龙,绸缎庄、玉器行的幌子在风里招展,叫卖声与马蹄声交织;入夜后灯火如星河落地,酒肆歌楼的丝竹声飘出半条街,连护城河的水波都映着满岸流光,将气派与繁华融合得恰到好处。
“媓岐宫的酒好喝,洛京城的酒也绝不逊色。”
城中酒楼的门楼有三层楼那么高,围着彩色帛布。越有钱的酒楼,帛布挂的越多越漂亮。
“在洛京,酒被称为‘天之美禄’,传闻城中每年光酿酒用的糯米就有三十万石。祈乐楼的仙醪?,和乐楼的琼浆,清风楼的玉髓,百时楼的碧光。好酒数都数不过来。每到冬至这天,城中酒楼家家爆满,举办‘消寒会’。”
周青崖听他数美酒听得心痒痒:“消寒会,那是什么?”
宁既明一副“道长好好带你们见见世面”的表情,他一身松垮的月白锦袍,领口随意敞着半寸,露出线条干净的锁骨。几缕碎发垂在饱满的额前,风一吹便轻轻晃荡。
仔细看来,他生得一副极清俊的骨相,眉峰斜飞入鬓却不锐利,眼尾微微上挑,此刻半眯着,像月光晒懒的猫。鼻梁高挺却不凌厉,唇线清晰,唇角天然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刚听完句有趣的话,又好像只是单纯懒得绷紧嘴角。
“古历有云,冬至日是‘数九’的第一天。所谓“数九”就是从冬至起,每九天算作一个单位,数过了九个九天,暖春也就来了。若是只单单这样数日子,可要缺了许多趣味了。”
因此,洛京城的人们就在冬至这天举办消寒会。
九人相约,宴饮小聚,从数九中的一九至九九,各做一次东道主,这便是消寒会。
消寒会上,还要画消寒图:白纸上绘制九枝寒梅,每枝九朵。一枝对应一九,一朵对应一天。每天染一枚花瓣的颇色,花瓣染尽而九九出,则春色已深。
有的消寒图中还会写有九个字:“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每字都是九笔。用朱红颜料每天写一笔画,等及八十一画写完,推窗一看,春也就来了。
最雅致的是作九体对联,如上联写有“春泉垂春柳春染春美”;下联对以“秋院挂秋柿秋送秋香”。每联九字,每字九画,称为九九消寒迎春联。
站在屋顶上看,长街上,宫灯灯影随脚步渐远,渐渐在视线尽头缩成细碎的光点。侍女和玄甲侍卫们沿着笔直的街衢,慢慢融进了巷尾的暮色里。
宁既明讲得生动有趣,周青崖感到疑惑:“你为什么会对中州的事情知道的这么清楚?”
“我从前就住在洛京城中。”宁既明回过神来,这才发觉自己讲的有些多了。
顾明蝉不嫌多,她听得津津有味,问道:“所以你是中州人士?”
“啊。怎么,你们修真界看不起中州人士啊?”
“我是魔来着。”
……论看不起,魔才是在最底层吧。
“啊对不起。”
周青崖感兴趣地问道:“那你会画消寒图吗?”
“洛京纸贵,”宁既明扬眉一笑,“我的画千金难求。”
顾明蝉也微微一笑:“你就吹牛吧。”
“哈哈。”宁既明不争执,“你们就当我吹牛吧。”
夜风拂面,顾明蝉开心地像个孩子:“今夜有酒喝,还有故事听。要是再下雪,就完美了。”
近来天寒,连着几日阴沉。
都说有一场大雪要来。
忽然眉睫上落下一缕湿润,周青崖抬手接住一瓣晶莹琼芳。
“真的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