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对历史的概念里,戊戌变法后面紧接着就是庚子国变,而国变的时候李鸿章牵头搞了东南互保,所以我一直以为他这时候已经是两广总督了,想不到他居然在北京,还是赋闲状态。
唉,说来也是,两年光景,在历史书上倏忽而过,可在现实世界里,这两年,是七百三十个完整的日日夜夜,是历史的当事人必须一天一天、一点一点过的。
之前我只觉得,薄薄的历史课本无法还原历史的复杂细节,现在看来,任何一本厚重的史书,都无法记录下真实历史的复杂细节。
就比方说此刻吧,当这个满头白发但精神健旺的老头跪在我面前,我才意识到,尽管我读过那么多关于他的史料,可我还是不认识他,更不了解他。
“李中堂,快请起来。”我走过去,微微颤抖着扶起他,把他让到一张椅子上。这颤抖不是来自恐惧,而是来自震撼。
——我正面对的,竟然是淮军的缔造者、北洋的肇基人、洋务运动的主导者、大清的裱糊匠、东方的俾斯麦,李鸿章!
之前面对慈禧的时候,由于惦记着自己的安危,这种震撼感并不强烈。此时心中稍定,我才想起自己究竟参与了怎样的历史。
“皇上。”李鸿章微微弓着身子,声音很轻,但并无苍老之色,“本来旨意是教臣明天来的,可是臣听说宫里闹刺客,放心不下,特来请安,请皇上恕罪。”
“啊?哦,哦,不碍得,不碍得。”我一愣,心想你从哪里听说的刺客的事?但这当口不暇细想,也没法问,只能随口敷衍,“中堂一片忧忱之心,何罪之有。”
“臣谢皇上。”李鸿章好像并不在意我的敷衍,又说,“听说刺客已被珍妃毙于当场,同谋一体擒获,珍妃娘娘这场功劳可不小呐。”
我一愣,心想你说这话什么意思?我久闻李鸿章的大名,但史书上的他勇于任事,说话也开门见山,并非阴阳怪气之人,可是今天这几句话,怎么听怎么觉得十分阴阳怪气,不由得颇为奇怪。
“嗯,是啊,珍妃功劳不小。”我猜不透他想说什么,只好继续敷衍。
“不过……”李鸿章见我不接茬,“以臣愚见,这几个刺客竟敢祸乱宫禁,来头只怕不小,同党也未见得只有这么几个人……皇上和娘娘可要当心……”
我抬眼看着他,发现他也在看着我,温润的目光里充满了暗示。
“多谢中堂。”我微微一笑,“中堂有什么话,不妨明言。”
“哦,这是老臣的不是。”李鸿章微微欠身,“臣是想启奏皇上,宫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皇上为朝局着想,只说太后突发急病,这自然是对的。只是……这个话……”
他顿了一下,又说,“在一众亲贵那里,怕是交代不过去。”
好家伙!不愧是东方的俾斯麦,老头子一眼就看出了慈禧之si是我动的手。好吧,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就算熟知史实,也不足以跟这种高手绕弯子,既然如此,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了。
“中堂所言不错,适才端王已经要发难了,只是朕勉强压了下去。”我直截了当地说,“可是事已至此,朕也没有后悔药吃,今后如何,中堂有何高见?”
李鸿章也笑了一下。“此等大事,皇上也不瞒着老臣,老臣岂敢不为皇上分忧。”他说,“以臣之见,既然出了这么大的事,就算皇上不想牵涉太众,也不能光处置几个刺客就算了,必须严惩刺客的靠山。这样,才能给朝野一个交代。”
我心想,我连那“几个刺客”也不想处置,但你既然说到“刺客的靠山”,倒是正合我意。
“那你说,刺客的靠山,会是谁呢?”我用明显带着暗示意味的语气问道。
“这个……嘿嘿,自然是该详查的。”李鸿章似乎听懂了我的意思,非常配合地说,“不过,老臣琢磨着,这刺客既然能假扮成侍卫,那……执掌宫禁卫宿的亲贵……怕是脱不了干系……”
你干脆报载漪的身份证号得了呗?我心里一乐,心想难得有朝中大佬主动愿意配合,赶紧敲钉转角:“中堂所言,甚是有理。”我说,“这件事,朕当然会派人详查,不过那些人只能干些具体的差事,这主持大局的人选么,朕还在琢磨……若是中堂不弃,这件案子,就由中堂主持如何?”
李鸿章赶忙起身逊谢:“皇上有命,臣敢不竭犬马之劳,只是臣岁数大了,又是汉臣,这件案子么……臣怕是也办不好。”
“汉臣怎么了?若是没有你们这些汉臣,洪秀全怕是早打过淮河了。”我一边跟他客气,一边飞速思考:他当然不会这么轻易地给我当qiang使,而是一定要跟我讲条件,但他会讲什么条件呢?我猜不透,只好从最常规的官位入手,先试探一把,“我大清朝一向是满汉一体,这点中堂不必担心,这案子如果你办不好,旁人更办不好。嗯,这样吧,你且到总理衙门复职,过段时间,朕找个时机,再让你入值军机。”
李鸿章跪下了。“臣谢皇上天恩。”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激动,却又透出几许疲惫,“皇上,老臣今年虚岁七十有六了,无论内入军机,还是外放督抚,老臣都一般地感激,可是老臣不求这些……”
“那你求什么?”我立刻说。我知道,跟他这种人说话,一个试探不中,就要立刻单dao直入,否则不易获取他的真心支持,“中堂,实不相瞒,朕的确有些疑惑。按理,碰上这种大事,不论知情不知情的,不都该装作不知情,躲得远远的吗?中堂何以主动来找朕呢?”
李鸿章磕了个头,然后抬起头望着我。“皇上圣明。”他放慢了语速,“皇上如此开诚布公,坦诚相见,老臣至为钦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