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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我们花了那么多时间长大,
却只是为了分离?
为什么我的童年死亡时,
我们两个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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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你的童年时代,你读过很多故事。故事里,长大总是一件容易的事,只需要短短两行,突然之间,草木生发、城堡建成、燕子振翅,一切都如此轻易。但童话不是现实,在现实世界中,一切都没有那么简单。无论是对于小鸟,还是对于人类,哪怕你是在蝙蝠的翅膀下、在一座石头的城堡里长大,哪怕如此——长大成人,也永远不会是一件轻易的事。
那时,你们生活在一个怎样的世界中呢?在你还是孩子,还被玛丽抱在怀里、只知道迷迷糊糊听着妈妈的心跳的时候,哥谭的黑暗就已经遮天蔽日。那时,这种黑暗名叫“法尔科内”。“罗马人”,卡迈恩·法尔科内一手缔造了法尔科内家族,这个如日中天的□□帝国控制着哥谭,固若金汤、血腥遍地。直到罗马人日渐衰老,苍老软弱的手无法再攥紧哥谭的权柄,但在那之前,哥谭都是法尔科内的乐土。在法尔科内的家族分崩离析之后,□□帝国的尸体之上,哥谭燃烧起更为扭曲的火光。权力的真空中,怪物们诞生了——在你父母死去的案子里,有一位被称为“双面人”的怪胎,他的名字曾是哈维·丹特,但已经没人会再如此称呼。哥谭的绿色中,毒藤女的藤蔓在蔓延。黑猫跳过玻璃碎片,偷走那些闪亮的珠宝。□□帝国的腐尸中,企鹅人正大快朵颐——比起其他怪物,你一直觉得,他更像是□□时代的余晖。企鹅人的人格,一半是残酷无情的商人,一半是嗜血残忍的强盗。这些人在火光中踊跃,在哥谭闪亮刺目的舞台上逐一登场,带来血腥而混乱的表演。哥谭的黑暗在扭曲,日复一日扭曲,属于这些花花绿绿的疯子们的时代,还没有彻底到来。但你们都能感觉到,在你们长大的时候,你们都知道——混乱而血腥的激流,已在黑暗中酝酿,哥谭的黑暗,在等待着脱胎诞生、放声啼哭的一天。
你和迪克,你们就是这样长大的。
你们是在哥谭激烈涌动、日渐腐化的黑暗中长大的孩子,你们目睹着□□的黑暗扭曲成另一种黑暗,你们目睹着一种暴力变成另一些暴力……哪怕在你们还年幼的时候,你们也都能感觉到、都能明白。黑暗中的工作,从来就算不上好玩,无论迪克多么喜欢说俏皮话,无论你多么希望自己不要畏惧,但,当面对哥谭的黑暗的时候,又怎么能轻易做到呢?
在年幼的你们一同飞过天空、参加夜巡的时候,哥谭的黑暗就已经像是……一张粉饰过的、小丑的脸,每天晚上去夜巡前,你们都不知道,今夜哥谭会给你们一张怎样的面容。它将展现给你们什么?那些死亡、杀戮、虐待?那些可怕的伤口、惊恐的眼睛、混着血的眼泪?那些扭曲、麻木和毒瘾?那些习以为常的人们——每天晚上之前,你们都不知道自己到底会见到什么,到底要面对什么。哪怕布鲁斯总是在你们身前,哪怕蝙蝠的翅膀把你们笼罩在内,保护着你们,这一切仍然让人畏惧,难以克制的……畏惧。
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这一切,这些死亡和痛苦,看得多了,人也就麻木了。这些东西没有压垮你们。你和迪克都还能应付,你们有自己应对恐惧的办法:只要迪克还在你身边,你总能承受。而迪克悄悄抬起手来,轻轻拢住你,他的呼吸拂过你的羽毛。你们可以应付这一切……至少,在那时,你们还可以应付。
但哥谭的黑暗,日渐一日地腐化。终于,也到了那一天。
在你的记忆中,那只是哥谭的冬夜。一个漆黑的……再寻常不过的冬夜。
冬天,在雪花飘落的冬天,夜巡总是让人疲惫:罪恶不会因为寒冷就停止动作,而除了罪犯和谋杀,你们还要应付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如果在室外呆太久,失温症会杀死他们。夜晚总是让人疲惫,风吹得脑袋嗡嗡响。哥谭的供暖和供电却又总是出问题,很深的冬夜里,犯罪巷大片大片都是黑暗,没有光、也没有暖气,人们在冰冷的室内搓手、跺脚、咒骂供电公司,婴儿嚎啕大哭——而就在那样的黑暗中,雪花纷飞的黑暗中,你……第一次见到了死亡。
或许,更准确一点的说法:那是你第一次见到那样的死亡。尸体,在哥谭是很普遍的,在冬天更是如此。还是孩子时,你已见过那么多死亡:枪击、失血、车祸、嗑药、失温,等等等等。在哥谭,活着就是为了死,而死亡总是联系着各种原因,有时候,你也可以理解那些原因:因为绝望、因为仇恨、因为利益、因为毒品……这些理由,你甚至都有些……要习惯了。但那天晚上遇见的死亡,却不属于任何一种,那是种截然不同的……另一种死亡。
那原本只是个寻常夜晚。
雪花飘落,警笛尖锐,警车的灯闪烁不停,扫过白雪的时候,像是雪也燃烧了起来。冬夜,你在天空中盘旋,然后你落了下来,在犯罪巷的角落里,在那个垃圾箱里,你找到了一具……扭曲的,女人的尸体。她死时,四肢扭曲,脸颊苍白,不寻常的苍白——白得像是被涂抹上了化妆油彩。在她目眦尽裂的眼眶里,眼泪凝结成冰,冻结在睫毛上。可是,她在笑。眼泪冻结,四肢如同被扭断的娃娃一般扭曲,可她在笑——恐惧至极、痛苦至极的笑。
那具尸体……她,她的名字是汉娜·米勒。几个月前,她刚过了二十七岁的生日。来到哥谭时,她刚刚订婚,手指上还戴着新婚戒指,死时,戒指也还在。一个月前,她失踪了,一个月后,她的尸体出现在哥谭黑暗深处的垃圾桶里,雪花落在她的脸颊上。在垃圾桶里,她在笑。生前死后都是一样歇斯底里、扭曲了面容的笑容,死后,她的脸部肌肉仍然紧绷,所以这笑容,也就像是一道血淋淋的伤口一样,撕裂了那张流泪的脸。杀死汉娜的人,把她像是垃圾一样,扔在黑暗中,直到你发现了她。你飞落下来,你看到她死时通红的眼眶——她眼窝里凝结成冰的眼泪。
在哥谭,有些死亡,你可以理解其原因……
这里、此地,生与死都是一样轻易。那些死亡,并不包含恶意,只是为了生存。那些死亡,有人可以责问,你可以为此愤怒、为此伤心。可是,可是,那个冬夜你遇到的死亡,它只是饱含着……恶劣的,凌虐般的恶意。
汉娜的死,只是让你感到不可置信、汹涌而来的恐惧。
你胸膛里那颗心激烈跳动起来。
雪花落下,一片一片,落到汉娜的通红的眼睛上,没有融化。在你的身后,传来沉重的两声落地声,你听到迪克的呼吸,急促的呼吸声。他居然慢了一拍,才想起要立刻伸出手来,把你拢到手心里,阻止你再看那具尸体。你能听到迪克急促的心跳——他把你紧紧贴在心口,不知道到底是出于强烈的保护欲,还是出于同样强烈的恐惧。在迪克混乱不已、有如擂鼓的心跳声中,你也能听到蝙蝠侠的靴子碾过雪粒,发出沉重的动静。布鲁斯僵硬地转过头去,苍白的灯照亮了墙壁,在垃圾桶的墙壁上,那些用绿色颜料写就的字浮现出来——
似乎有人在歇斯底里地放声大笑。
在墙壁上,汉娜苍白扭曲的尸体后,你看到汹涌流淌下来的恶意。你看到张牙舞爪的字迹,写着血淋淋的,“Wele Party!”
有那么一瞬间,你听到布鲁斯咬紧了牙关,发出一点扭曲的声音。他的拳头攥得那么紧,漆黑的愤怒猛地燃烧起来,几乎吞灭了他的眼睛。那一瞬间,蝙蝠侠完全取代了布鲁斯……只剩下愤怒,只剩下仇恨,只剩下黑暗。
“……Son of bitch.”
那时,你被紧紧地、紧紧地按在迪克的心口,听到他同样激烈跳动的心跳。你那时,尚且不明白你见证了什么,你还不知道你们要面对什么,但是,不详的预感不会有错。你明白,在那个冬夜,雪花从天而降,而哥谭的黑暗,就在你们脚下翻涌扭曲。在你们眼前,哥谭最扭曲的怪物已经破胎而出——他已经为你们,送上了第一份血淋淋的见面礼。
而这就是小丑的诞生。
对这一切,有一段时间,你只是无法控制地……感到恐惧。
你想,你或许永远也无法忘记汉娜了,那个冬夜,你见到的她的死状……很多年后,你也没法忘记。最开始,你总是梦到汉娜。在调查的时候,你见过她很多生活照,汉娜米勒有很多笑起来的照片,她看上去……很温柔,很好。可是,让你觉得很伤心、也很抱歉的是——每次你梦到她,却只能梦到她死去的样子。她扭曲的笑容、结冰的眼泪、通红的眼眶。在梦里,似乎也有人在歇斯底里地大笑,那笑声尖锐刺耳,让你的心脏也混乱跳动起来,缩成一团。
慢慢的,这些恐惧,就都变成了愤怒和悲伤。
因为,因为——为什么?
汉娜的尸体被发现后好几个星期,你的噩梦才慢慢消失。不过,反正那时,庄园也没几个人能睡好。布鲁斯的愤怒前所未有地强烈,几乎干扰到他白天那张花花公子的面具了。而迪克,在车上、靠在你肩膀上的时候,他也要紧紧攥住你的手。那力气实在是有点扭曲,让你觉得有点难受。但,你又没法挣脱开。你能感觉到,那些恐惧,那些没来由的、恶劣的恐惧,就那样弥散在空气中、干扰着你们每一个人。
而你想:为什么?
一个人到底为什么,能这样残忍地去伤害另一个人?
你不明白,你不明白。这个问题,直到很多年之后,你也没能找到答案。
但三个星期后,你的噩梦结束了——暂时结束了。你们找到了杀死汉娜的人,或者……你真的该称呼他为人类吗?还是,他其实只是混乱的哥谭所孕育的怪物?这怪物自称小丑,他几乎就是……就是一团混乱。苍白的皮肤,刺鼻的化妆油彩的气味,深紫色的西服里,一具瘦削得可怕的身体晃荡着,灵活得不可思议。他的头发是深绿色的,诡异的颜色。他歇斯底里地大笑,朝你们开枪,火光四射。光是听到他的笑声,都会让人的肠胃扭曲起来。那双翠绿色的眼睛看着你们,哪怕被布鲁斯揍得鼻青脸肿,他笑声里那些扭曲的部分也没有丝毫减损。他被蝙蝠侠扯着衣领,发丝凌乱,眼瞳闪烁着绿光,小丑的眼瞳扫过你、扫过蝙蝠侠身后的罗宾,他舔了舔嘴唇,然后又歇斯底里地笑起来。
“哦,亲爱的蝙蝠!哦,烦人的小鸟们……”小丑说,“如果你们不喜欢我的礼物,下一次,我可以送别的。你们觉得下一个挑谁比较好?或许我该选个男孩?还是说,你们希望得到更多的——”
蝙蝠侠的回应是干脆地把小丑的脸砸在了墙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如此清晰,小丑接下来的话全变成了湿漉漉的血,蝙蝠侠扭曲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说,“闭、嘴,小丑。”
小丑用那双眼睛看着你们,看着你和迪克,那视线几乎像在看什么物件。离开时,也是如此,哪怕鼻子歪了,满脸是血,这小丑也还在神经质地笑,似乎看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一样。而蝙蝠侠拦在你们面前,沉重的披风把你挡在身后,你只能听到小丑那断断续续的、满怀恶意的笑声。
“我们应该常见面!”这怪物被关进阿卡姆之前,对你们大笑,他说,“我们会的!我们会经常见面的,哦,亲爱的蝙蝠……”
你只能说,你只能说……这笑声真让人作呕。
小丑出现前,哥谭的黑暗已经是一团混乱。他出现后,黑暗的潮水越发沸腾。在你和迪克长大的时候,哥谭的黑暗也在成长,有时候,你甚至会觉得,哥谭的黑暗里,那些扭曲的部分——比你们,比你们任何人,都成长得更为迅速。在你还是孩子的时候,你就明白这件事了。
但这又如何?
你和迪克——你们这些哥谭的孩子们,你们在长大。无论黑暗多么扭曲,无论恐惧多么鲜明,你们也还是在长大,日如一日、时间流逝。没有任何事能阻止黑暗扭曲,但同时,也没有任何事能阻止生命成长,开出光明的新芽。哪怕在哥谭,也是如此。
你们在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