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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一颗充满火的心。
一颗可以烧毁地球,在两百个海洋里制造混乱,从不逃避海洋的浪潮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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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青春期是一团混乱。
青春期,奇怪的词语。已经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小孩,却也还没有彻底成为大人,身边的一切都在生长,世界躁动不安。在这样的时间里,却没有人能告诉你该怎么做。你的青春期,迪克不在身边。他在纽约,和他的朋友们在一起。芭芭拉也在远方读大学,为了作业和代码忙碌,每次和她通话,你总能听到敲键盘和喝咖啡的声音。迪克和芭芭拉都在很远的地方,而你在哥谭,和一只大蝙蝠、一位英国男仆住在一起。显然,更不能指望他们对于青春期女孩的心理能有多少理解了。他们怎么能理解呢?连你自己……都不能完全理解自己。
青春期,你的青春期。你本应该能从迪克那里得到一点参考的,但奇怪的是,你意识到:你和迪克的青春期仿佛背道而驰,各自朝着不同的混乱延伸而去。你如今回忆起迪克的成长,都觉得那像是故事一样迅速,没有给你更多反应时间。突然间,他就长大成人,变成肩膀宽阔的男孩子,你不再能轻易摸到他的头发。突然间,罗宾变得躁动不安,不再是永远忠诚顺服的士兵,他开始反驳、开始质疑,活力双雄的争吵声能掀翻蝙蝠洞。突然间,在夜晚时分,哥哥不会再来敲你的窗户,在数十年的亲密无间之后,迪克突然猛地转向,成了阿尔弗雷德那套“绅士淑女”论调的支持者——他不再总是拥抱你,不再肆无忌惮地把你举起来,揉乱你的头发,不再那么亲密,不再有那么多体温和肢体接触。……莫名其妙!这一切都让你莫名其妙。好吧——好吧。你亲爱的哥哥本该给你提供一点帮助的,但他没有。事实上,他的离开只是让你更加烦恼,更加生气了。
所以,就是这样了。
你的青春期,是一连串的烦恼、困惑和怒气。你会莫名其妙忧虑,莫名其妙生气,为最无理取闹的理由发脾气,又在下一秒突然开心起来。情绪波动起伏,片刻不停。很难在意别人,更多在意自己。对一切都觉得困惑,尤其是对自己。这一切都毫无规律、无迹可寻。你自己也没办法。在犯罪巷遇到杰森陶德的那个夜晚,你……好吧。你确实挺生气的,睡着的时候,也还是生气。哪怕你知道,他的话只是随口一说,且毫无根据。但第二天醒来,胸口还是闷闷的……不开心的情绪,始终在你的胸膛里弥散着,哪怕到了学校,到了午餐的时候,那些情绪也还是没有消失。
在迪克离开家上大学之前,你的午餐时间总是和他在一起。但他现在不在哥谭,因此,你的午饭时间就彻底成为了另一种戏剧社聚餐。你的同学曾戏称你们是达文波特俱乐部,这就很能说明问题。午餐时间,总是你、莉娜还有其他人,在明亮的餐厅里坐在一起。你的女伴们嘀嘀咕咕、窃窃私语,而你坐在一边,咬下一口三明治。一直如此。这样最简单的生活日常,照理来说不应该有什么变化的。
但青春期,是一种奇异的混乱。
那个中午,哥谭难得的晴日,苍白的太阳透过玻璃,照得装橙汁的杯子闪闪发光。或许是太阳,或许是你的烦恼,或许就只是——就只是你莫名其妙抬起了头,然后,突然间,你意识到自己的朋友们似乎发生了一点变化。青春期,每个人都在长高,每个人都在发生变化,但你从来没有真切地意识到这些变化会带来什么。就只是——就只是,在那个中午。
在餐桌上,那个中午,莉娜和谢莉就坐在你身边。莉娜发间的钻石发箍在闪烁,折射出一点彩虹虚幻的光。你从一年级开始就认识莉娜,却在那一天才突然意识到,她那头笔直的铂金色长发垂在肩膀上的样子非常漂亮——无法形容的美丽。在你的记忆中,六年级的返校日的时候,莉娜曾经卷过一次头发,铂金色的卷发在莉娜身上——显得她生气的时候,更像是一只怒发冲冠的白狮了,总让你控制不住笑场。那时,你六年级的时候,莉娜的脸颊上还有柔软的弧度,这让她发怒的时候也仍显得可爱。但那些柔软的弧度——也随着莉娜对卷发的偏好一起,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中午,当她坐在你身边,用叉子叉起碗里的沙拉的时候,她似乎已经完全不是小女孩了。不再是那个脸颊柔软、高傲地仰着头的小女孩。那个中午,莉娜的钻石发箍闪烁着,铂金色长发垂在肩头,阳光照亮她浅紫色的眼瞳——如同宝石般闪烁,冰凉而锐利。她捏着叉子,仿佛捏着一把冰凉的剑,随时把剑扔出去,就能刺破什么东西——让赤色流出来。
而谢莉呢?
谢莉·摩尔,坐在你右侧。棕色的柔软长发束起来,额前的碎发在阳光中毛茸茸的。谢莉在六年级的时候随母亲一起搬来哥谭,和莉娜同班,因此很快就成为了你们戏剧社的编剧。谢莉——其实她的名字应该是夏洛蒂,夏洛蒂·摩尔。但你已经习惯叫她的昵称。谢莉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一半原因是她近视严重,另一半原因是为了遮掩黑眼圈。阳光照过玻璃,照得谢莉的脸颊苍白犹如玻璃,睫毛纤细。你的女伴们,吃得很少,更多时间是用于谈话。她们一凑在一起,一定是要……嗯,好吧。她们一定会无情且残酷地对学校的一切都大加鞭笞、毫不掩饰嘲笑的态度。就算是一只小狗路过你们的餐桌,可能都会被她们似笑非笑的样子吓跑。谢莉提起班级里的历史老师,那位秃顶的、有点太胖的汉斯先生,就推了推镜框,瞥了一眼桌上放着的三明治。而莉娜撑着脸颊,扒拉了一下餐盘里的菜叶,她冷淡地说,“像一堆打折面包挤在一起。”
……老天。
刻薄,就是这么刻薄。谢莉的嘴角似乎轻轻上扬了一下。而这让你本来想伸手拿三明治的手都只能心虚地停住。太刻薄了,但是、但是——
你看到阳光中她们的面容。
在那个中午前,你就知道你的朋友们吃得很少了。谢莉很挑食,而且她似乎更倾向于吃巧克力补充热量。莉娜,莉娜——好吧,如果是阿福看到你像莉娜那样,每顿只吃那么一点点东西,你的管家一定会大惊失色、痛心疾首的……莉娜和谢莉,都只吃得那么少,但不可思议:她们长高了。她们都在长高,肩膀变宽、身体抽芽般长开。当她们坐在你身边的时候,你甚至能嗅到她们衬衫上的香气。天鹅和白狮坐在你身边,正在刻薄地点评一切。而你只是团没长大的麻雀。女友们的面容在苍白的光线中足够鲜明,那一刻,你控制不住头晕目眩起来。
你呆了一会。
啊。你想:青春期。
真是奇妙的青春期。
不可思议。真是不可思议。那个中午,你呆了一会,然后慢慢松开了手里的三明治,捂住了自己的脸颊。这个动作吸引了谢莉的注意。她抬起眼睛,瞥了你一眼。而莉娜把叉子扎在碗里,看着你。有一瞬间,你觉得莉娜看着你,似乎想翻个白眼。她早就习惯了你的一惊一乍,脸上似乎写着,“又要发什么疯?”
而你说,“我不相信。”
你悲愤地重复了一遍,“我不相信!”
怎么会这样!
谢莉花了一点时间,才终于弄明白了你在说什么。你坐在那里,捂住脸颊,悲愤地瞪着桌子上她们的午饭:沙拉、沙拉和只吃了几口的三明治。至于你——好吧。你想你还没到学会节食的年龄。可是,可是——可是吃得比你更少的莉娜和谢莉在长高,迪克长高了、朋友们长高了,连路边的云杉都在长高!所有人都在快速地长大,只有你还是慢吞吞的。而这不公平,很不公平!
你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说的。你说,“我明明比你们吃的都多。你们根本完全——完全不吃东西的。为什么你们都长高了?我呢?我呢?”你惊恐地捂住脸颊,试图感受一下自己是不是长胖了。但实在是难以察觉出来,你更加伤心了,“难道我在长胖吗?为什么我不长高呢?我应该也长高才对呀。”
谢莉露出了那种看傻瓜的眼神。
嘈杂的餐厅里,你伤心地坐在那里,犹豫着,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吃三明治。而谢莉推了推眼镜,然后抬起手来,把那个三明治一把塞进了你的嘴里,堵住了你所有就要说出来的话。
“我在期待什么呢。”谢莉说,“闭嘴吧Yn,少说两句傻话。”
三明治送到了嘴边,你只挣扎了一下,就伤心地开始咀嚼。而莉娜深吸了一口气。你听到莉娜在喃喃自语,她试图说服自己:“是你自己要选的,伊莲娜达文波特。是你非要挑个傻瓜当你的女主角,你自己选的。是你自己非要这样。好吗?”
谢莉居然笑了。这个叛徒。你不乐意地喊,“我才不傻!”
莉娜翻了个白眼,“事实正好相反。你当然是傻瓜,韦恩。”
“你知道你最蠢的地方在哪里吗?”莉娜抬起叉子,指向你。她危险地眯起浅色的的眼瞳,对你说,“是你——是你居然被其他人的话干扰了心神。这些人比你还蠢,而你居然任他们对你指指点点。你想要迎合其他人对你的评价。这就是最蠢的。”
你被说得一愣愣,还没来得及回答,莉娜已经把手里的叉子在空气中危险地一划。她大发慈悲地总结,“忘了我们说的这些话,韦恩。把你的三明治吃了——你根本不胖。”
你眨了眨眼睛,还没来得及感动呢,“……莉娜……”
“而且,”莉娜说,“如果你因为没吃午饭,而在排练的时候晕倒——”她冷笑一声(好吧这下子你熟悉的感觉回来了),“我保证你就再也不用担心自己胖不胖了。我一定会把你杀了。”
……老天。
所以莉娜到底还是莉娜。
你真心觉得你们这堆人不应该叫达文波特俱乐部,只看谢莉和莉娜,这完全是个螳螂俱乐部,而你就是她们俩的帮凶。你的女友们就这么挥舞着锋利的剑,世界上的一切都会被她们切成碎片——哪怕是你也别想逃过。午餐的最后时间,你就只能忧郁地坐在那里,把你的午饭吃完,而谢莉十分自然把她没有动过的草莓望你手边一推,还挺酸的。
在你们结束午餐之前,餐厅里还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小插曲。有一个餐盘掉在了地上,声音尖锐刺耳,整个餐厅里吵闹的声音都安静了一刹那。你的女伴们也抬起头。莉娜在看清闹剧中心的瞬间就皱了皱眉,好像看到什么让她厌烦的东西一样。你下意识也转过头去,立刻意识到了,莉娜到底看到了谁。
保罗·艾伦——大概每个学校都有这么号人,哥谭中学也不例外。用谢莉的话来说:是深夜秀里那种经典到不能再经典的恶霸形象。保罗一头金发,总是下巴看人。他是你们学校的四分卫,人高马大,性格则是讨人厌的公子哥和街头恶霸的集合体。保罗乐意炫耀自己的肌肉,但却是以一种让人讨厌的方式——不止一次,你和同学匆匆穿过走廊,远远就能听到保罗和他的跟班在大笑,保罗揽住比自己瘦弱的同学的脖颈,露出那种威胁的笑容。他踢别人的储物柜,嘲笑比他弱小的所有人,居然还能受人吹捧,没人敢反对他。你想从某种意义上,你很能理解莉娜的皱眉:总有些人,无论如何你也没法喜欢他们。
而这次的倒霉蛋是谁呢?
餐厅里的寂静转瞬即逝,很多人只是看一眼,事不关己便回过头去。只需要扫一眼,就能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金属餐盘掉在地上,而保罗的衣服已经弄脏了。而站在他对面,几乎比他低了一个头,脸色惨白的是——似乎是你的同班同学。消瘦、单薄,特别是在保罗面前,就看上更加怯懦、矮小,瑟瑟发抖。一头乱蓬蓬的金发,戴着一副眼镜,他结结巴巴地道歉,“对、对不起……”
菲尔·赫罗尔德。你勉强想起了他的名字——在你的印象中,他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书,很少和任何人沟通。偶尔对上视线,也总是立刻避开,然后缩进自己的角落里。安静,沉默的书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