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只是普通感冒,你还可以戴口罩。但这次你的小感冒来势汹汹,很快演变成了发烧。你甚至都不能呆在学校了,你只能躺在床上,任高烧把你烧得昏昏沉沉。杰森来到你床边的时候,甚至对你咧嘴一笑,他还问你要不要帮你把花瓶拿过来——在你的花全部凋零后,阿福又在里面放了新的、还没绽放的玫瑰花苞——杰森说公主,想看被烤熟的玫瑰花吗?而你有气无力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朝他威胁地挥舞拳头。真是坏得一如既往,这家伙。
嘲笑完了你,杰森还是得坐下来、开始干点正事。当你说正事的时候,你指的是——好吧,他得和你商量一下更改你的发言稿。你生病了,但是小组汇报不可能因为你而推迟,因此你们组内必须换人进行汇报——而显然菲尔对人群过敏的症状……还比较严重。因此,这任务就只能落到杰森身上。而你也只能躺在床上和他讨论了。吃了药,就难免昏昏沉沉,你把脸埋在你的玩偶肚子上,努力睁开眼睛,看着杰森。
而杰森却瞥了一眼你的那个布娃娃。这是阿福做的,填满了棉花,是罗宾的形象——当然,在你心目中,这其实是迪克的形象。但杰森看到这个玩偶的时候,表情多少就有点奇怪。你把脸埋在玩偶身上,哼了一声。
“看什么看。”你哼哼唧唧地说,“这又不是你。”
“What a babybird.(真是个鸟宝宝。)”杰森翻了个白眼,他说,“接下来是什么,我给你唱首摇篮曲?”
这家伙嘴巴真坏!
就算你生病了,听到这话也要睁大眼睛,瞪着他。你忍不住说,“你真讨厌。我可是病人!”你伸出拳头,没什么威慑力、但是努力地晃了晃,你说,“下次你生病,我也要这么欺负你。坏蛋。”
“我又怎么欺负你了?”杰森本能地回答。他看着你。但是,就只是这么一会,当他看着你的时候,不知道是你含含糊糊的声音,还是你被烧得通红的脸突然提醒了他,杰森有点迟钝地意识到——哦,哦。过去的日子里,他也生过病,但似乎疾病在他身上呈现的烈度……远不如在你身上的。而且,你听起来太虚弱了,回答他的时候,根本都不像回击了,这多少就真有点像是……他在单方面欺负你。于是,杰森不太自然地咳嗽了一声。
这个人只能给你掖了掖被子的一角,动作居然很温柔、并不笨拙,像是做过这件事很多次。在你虚弱、恼怒的注视下,他最终举手投降,“好吧,我停下。我不该说你幼稚,好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听到他这么说,你终于满意了。你把手缩回被子里,心满意足地哼了一声。
当然啦,你是不可能让杰森做什么的。虽然,阿福可能把照顾你的一小部分工作分给了杰森——但这也是因为如果让布鲁斯照顾你,就有点可怕……布鲁斯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呢。但杰森照顾人的能力?嗯,啊……你还是保持怀疑态度吧。还是让你照顾你自己吧。而且,现在最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你们的发言稿啊。
关于乔瑟芬小姐留给你们的小组作业,那个“爱是什么”的问题……在小组讨论完之后,你当然就写好了稿子,可是你的稿子只是你的稿子。如果由杰森来念,就必须进行调整,不然他怎么背得下来?而杰森认命地把一本书放在自己的膝盖上,而稿子垫在书本上,他翻看起来。你缩在被子里,有点不安地动了动。
好吧,你知道在意这种事,有点傻啦。但是,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杰森不想给任何人看他的作业了——因为,这……实在是太奇怪了。是的,这只是文学课作业,可是,你们在纸张上讨论了感受、谈论了对书本的理解、谈论了对爱的理解,而这些感受都是很私人的呀。一旦认真思考,写下文字,就好像袒露了自己内心的一部分……当杰森低下眼睛,看你的稿子的时候,你就觉得……觉得好像是心脏的某个地方,也被轻轻触摸了一下。这很奇怪……这就是很奇怪!
就像是雪花落在了心脏上,然后雪花融化了。奇怪、奇怪。就是很怪。你不得不把脸埋在罗宾娃娃的肚子上,以抵挡那突然从脑袋深处涌出来的眩晕,你就这样不安而扭捏地等待了一会,可是……始终没等到杰森对你的稿子发表意见。于是,你困惑地在被子里动了动,抬起头去看他。你甚至往床边挪了挪,伸出手,戳了戳他的膝盖。
“你为什么不说话。”你吸了吸鼻子,声音里鼻音很重。你说,“你要上台汇报的,你知道吧?”
你的手大概有点烫,哪怕隔着衣服也烫了他一下。杰森颤抖了一下,瞪了你一下。
“谢谢你的提醒,鸟宝宝。”他干巴巴地说,“我差点忘记我还认字呢。”
你努力睁开眼睛,看了一会杰森。然后你才发现,杰森的脸上……同样是很不自在的神情。阅读你写的东西,似乎对他而言同样也……很奇怪。好吧,好吧。一旦意识到他也很不自在,你莫名其妙也变得更不自在了。你把脸埋在娃娃身上,吸了吸鼻子。而杰森的手指似乎按在纸张的一角,慢慢的,就把那个小小的角弄得卷了起来。而你忍不住嘀嘀咕咕,“你、你在不好意思什么嘛。你好怪哦……”
杰森忍无可忍地又瞪了你一眼。他的耳朵突然红了。
“那是因为你烧得神志不清了,公主。”他恶声恶气地说。而你迷迷糊糊看着他,在你看清他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之前,杰森干脆破罐子破摔,一把扯起被子,整个蒙住了你的头。你发出一声虚弱的尖叫,根本没料到这招——等你好不容易、气喘吁吁地挣脱他的手,重新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你的头发已经乱了。而在你恼怒的目光中,杰森已经直接把你的发言稿叠了起来,压在了书本下。你气恼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而杰森面不改色地立刻打开书本,死死压住稿纸,他说,“好吧,公主。你现在脸红了。你真的烧得神志不清了。所以就别在意上台汇报的事了,好吗?我保证我不会弄砸的。”
“现在你的主要任务是睡觉,其次任务是别被烧成一个傻瓜。”杰森说。他镇定自若地补充,“而我的任务是保证你快点睡着。所以,当个好宝宝怎么样,公主?”
你瞪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你有了一种奇怪的既视感——眼前这个人好像一千零一夜里的山鲁佐德,而你就是那个残暴的国王。现在杰森什么也不想管,只想快点讲个故事把你哄睡着。但是,你可以休息吗?你可以睡觉吗?没有你的帮助,他可以改好你的稿子吗?会不会把你的稿子改得乱七八糟?虽然稿子里有很多你的个人想法啦,但是你也综合了你们三个人的观点才写出来的……这家伙真的可以汇报好吗?你迷迷糊糊想着这些事,怀疑地看着他。但是,你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实在是困倦,实在是疲惫,毕竟和杰森说话就总是很容易生气……太浪费体力了。而杰森还那么镇定自若地看着你,你也不确定,是你看错了,还是他漆黑的头发后面的耳垂真的是通红的……算了。你只能气喘吁吁地重新缩进被子里,忍不住咳嗽了两声。你威胁他,“等着吧,杰森陶德,你这个坏蛋。”你说,“等我好了,我要用被子把你裹成一个球!”
杰森假惺惺地一笑。
“我太害怕了。”他怪腔怪调地说,随手翻了几页,“你猜怎么着,公主?我今晚都睡不着觉了。”
这坏蛋……!好讨厌!
但你真的没有力气,于是,你只能在被子下面鼓了鼓脸。迷迷糊糊的,能看清杰森手里的书封面上的书名……哦,是《都柏林人》。这是什么?是爱尔兰旅游读物吗……?为什么不是《傲慢与偏见》呢?那本书,你才只看了一半,不知道后续会怎么发展呢。傲慢先生和偏见小姐怎么样了,他们以后要怎么办呢?真让人着急,对吧。这两个人花了那么多时间,那么多篇幅,居然还是不能好好坐在一起、谈谈天气和点心呢……
你迷迷糊糊思考着这些事,可是,不等你思考出结果,杰森就已经翻开一页,开始念起来了。说实话,他肯定比不上阿福啦,这个人的语速稍微有点太快了,你本来就生病了,他的语速还那么快……所有的单词,就都从你的脑海中滑过,什么也没留下。你真想睁开眼睛瞪他,但你实在太累了。因此,他明明念的那么快,但却阴差阳错达成了相似的效果……那就是让你越听越困。隐隐约约,你的意识也就越来越沉、越来越往下坠……
杰森的声音,还低低地萦绕在你的耳边。他念的这个故事,到底是在说什么呢?你完全不知道,但是,你只是听到了很多次“雪”的音调。这个单词。而那时雪花确实轻柔地落了下来。不止落在窗外,也落到了你的意识深处,一点点淹没你清醒的神智,你觉得自己也变得轻飘飘了。好像自己也变成了一片雪花,随着杰森越来越低、越来越遥远的声音一起,飞出窗外,飞到了阴云密布的天空之上,看到整个世界都被大雪覆盖,然后也随着他的声音一起,飘落到大地上了。
于是,杰森的声音越来越低,故事已经到了结尾。那个爱尔兰人写到——
“整个爱尔兰都在下雪。”杰森的声音念道,雪的声音也轻柔地念道,“雪……落在阴晦的中部平原的每一片土地上……落在没有树木的山丘上,轻轻地落在艾伦沼地上,再往西,轻轻地落进山农河面汹涌澎湃的黑浪之中……它也落在山丘上孤零零的教堂墓地的每一个角落,迈克尔·福瑞就埋葬在那里。它飘落下来,厚厚地堆积在歪斜的十字架和墓碑上,堆积在小门一根根栅栏的尖顶上……”
而漫天的雪也自哥谭的天空飘落。
雪花落下了。吞没了所有声音。
杰森的声音,也变得多么遥远、多么轻啊。可是,视线却没有。隐隐约约,你能感觉到,他在看着你。那是一种古怪的,难以形容的视线。这个坏蛋,为什么看着你呢?他要干什么呢……?你不知道呢。只是,杰森的呼吸和心跳都迟疑着、慢慢凑近了,他的视线仿佛有压力一般,落在你的脸颊上。在最后,非常漫长、漫长得像是一千年的注视后,杰森伸出了手。他戳了戳你的脸。像是有点惊奇一样,他顿了顿,迟疑着,又戳了戳。
怎么可以这么这么坏呢?
坏蛋。坏蛋。趁你睡着了,就戳你的脸,迪克都不会这么做呢……等你醒了,你一定要用枕头打他……你迷迷糊糊想着这些事,涌上来的黑暗的潮水,也就慢慢吞没了你的意识。但直到彻底昏沉睡去,杰森的目光,似乎还是一直像火焰一样,灼烧着你脸颊上的一小块皮肤。真奇怪,他只是在看着你。他到底在做什么呢?他明白自己感觉到了什么吗?或许,不知道吧。因为,杰森只是不能移开目光。他只是坐在那里,雪花一片片落下来,然后也在他心脏上融化了……
——到底什么是爱?
一道经典的问题,留给你们这些孩子解答。在大雪中,在一场绑架案中,你早已经给出了你的答案。但是,其他人呢?杰森陶德,他是否能解答这个问题呢?杰森曾经读了那么多故事,看了那么多爱的字句,可是他是否就比你更加理解爱、理解生活的本质呢……答案,似乎不确定呢。杰森陶德,这个男孩……他的手指神经质地抽搐了一下,刚刚触摸过你脸颊的地方,传来某种灼烧般的感觉。只能紧紧地、紧紧地攥住了自己的手指。见鬼。他想,真见鬼——
你到底该死的做了什么。公主?
夜幕笼罩哥谭,雪花落下。而杰森手里抓着一本书,是那个爱尔兰人写的书,这最后一篇文章的名字是《死者》。这个叫詹姆斯的爱尔兰人,他写这些故事到底是在写什么呢?他写雪花,是不是想说,雪花就是魂灵、就是这个世界上的孤独呢?可是,杰森陶德却控制不住地抓紧了书本,听到纸张在他手心里发出一点扭曲的声音。他已经缓慢地、朦朦胧胧地意识到了一些事情。那就是:或许,这漫天飘落的雪花,和爱也有相似之处。不是吗?
爱,岂不就是这样一种神圣而脆弱的东西?如同雪花,就是雪花。从天而降,和死亡一样,会平等地落在每个人肩膀上。有些人没法意识到自己身上到底落了多少雪花,有些人却会伸出手去,把雪抓在自己手心里,直到它一点点融化……爱就是雪。当它落下来的时候,在心脏上融化的时候,他一定能感觉到……
是不是这样?
是不是呀,杰森?
雪花却只是落下,轻柔地落下。直到彻底淹没了火焰般跳动的心脏。就像是一种无声的轻笑——城市合拢手指,而你们——它心爱的孩子们。你们就在它的怀抱中睡着了。
等到你们醒来,故事仍将继续。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