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
我蹲在院中的花圃间,手握木瓢,慢条斯理地浇着水。月余不见,这方土地被烟烟她们照料得很好,花苗郁郁葱葱,长势喜人。想来待到徐庶仲秋归来,定是能赶上花期。
如此想着,手上又添了几分力道。
“江伯,你见到姑娘了么?她怎么不在房中?”烟烟清脆的声音从前廊传来。
我从花丛中探出手挥了挥,“我在这呢!”
细碎的脚步声渐近,“姑娘今日不是休沐么?怎么起得这般早?”
“睡不着。”我又从木桶中舀起一瓢清水,顺势往地里泼去,“索性起来找些事做。”
她欲言又止,“姑娘,那个......”
“有事?”我头也不抬地问。
“这些花不能这么灌水,”她蹲下身来,指尖捻了下湿漉漉的土壤,“水太多了,根部会烂掉的。”
“是么?”我挥出去的手顿在半空,尴尬地笑了两声,连忙起身将水瓢扔会木桶里,“那这些水......让江伯他们拎去清扫庭院吧。”
“好。”烟烟抿了抿唇。
“想笑就笑,憋着做什么。”我回头捏了下她圆润的脸颊,“对了,我昨日交代要备的东西,可都准备好了?”
她连连点头,绽开了个明朗的笑容:“一早就备齐了。姑娘打算何时动身?”
我抬眼估量了下天色,“这就去唤子衡同行。”
“三公子?”烟烟接过话头,“他不在房中呢。方才我去送晨食,屋里就没人应声。”
我驻足望向东侧厢房,明明清晨还打过照面,这会儿人就不见了踪影?
“许是去前院书房了,我去寻寻。”
嘱咐了烟烟一句,我便掸了掸衣摆的泥土,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行去。
没走出几步,就见诸葛亮迎面走来,晨光在他天青色的衣袂间流转。
没等他开口,我抢先道:“本姑娘今日休沐,军师大人若有公事,不妨等到明日再议。”
诸葛亮眼眸带笑,微微摇头,“非为公事。”
“哦?那便说吧。”
“均儿临时有事外出,今日不能陪你去城西送书了。”
“有事?”我盯着他从容的面容,试图从中寻出一丝破绽,“我们前两日便说定的,怎的突然有了旁的事?”
他莞尔,也不多做辩解,“晴儿不妨待他归来,再做细问。”
我暗自腹诽:他在你面前从来说不出个不字,问他能问出来什么真话?
诸葛亮眸光轻转,忽的朝着我拱手一礼,“均儿自觉失约,临行前特意托我代他同往。不知晴儿可愿让我这个做兄长的,替他赔个不是?”
“你去?”我惊讶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指了指议事厅方向那几根“柱子”,“也带着他们?”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面上露出些许无奈,“有你在,哪里还用得着他们。”
“那敢情好。走走走,趁日头还没升高,我们早些去。书箱都在门房备好了!”
我上前一步,扯起他的宽大的衣袖就朝外走,生怕又有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公务将他缠住,毕竟能让这位日理万机的军师大人偷得浮生半日闲,可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可遇不可求。
门外早有仆役备好了轻便的马车,两个沉甸甸的书箱和一些寻常衣物用品已稳妥地安置在车辕后。
“快上车!”我松开他,利落地先一步跃上马车,回头催促。
诸葛亮失笑,摇了摇头,这才优雅地撩起衣袍下摆,踏着脚凳上了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视线,小小的车厢内只剩下我们二人,以及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
马车缓行,我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送过一阵清冽的松香,其中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些别的香草气息,与平日他身上的熏香略有不同。
“孔明,你换熏香了?”我没有睁眼,随口问道。
带着笑意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你这鼻子倒灵。”
那香草气息更浓郁了些,我便睁开了眼,只见诸葛亮将手递了过来,摊开的掌心中躺着一枚素雅的香囊,以月白锦缎为面,用丝线绣着几丛翠竹,倒是别致。
“给我的?”我坐直身子,接过香囊轻轻晃动,里面传来草叶细碎的沙沙声。
“嗯,这香囊内的药草以汤药浸泡过,能宁心安神。”诸葛亮温声回道,目光落在我脸上,“今晨见你卯初便起了,可是又梦魇了?”
我捏着香囊的手指微微一顿,那清苦的药香似乎瞬间变得更加清晰,心底不由泛起一丝暖意。
我低下头,若无其事地将香囊系在了腰间,“费心了,那我就当这是军师大人偿还的‘谢礼’,却之不恭了。”
“不过,”我抬头看他,又补一句,“你既赠了我这药囊,回去可不能再开苦药给我喝了。”
诸葛亮了然轻笑,“放心,亮还怕有些人将那好好汤药倒去,平白浪费。”
“......”
马车速度渐缓,最终在一处门墙略显斑驳的旧宅院前停下。这处宅院,住着当阳之战后流离失所的一些孤儿,还有名在南下途中伤残的老兵操持着,平日里官府会拨些微薄钱粮,加上众人力所能及的劳作,勉强维持着生计。
那院门虚掩着,只听得里面传来孩童隐约的嬉闹声。
我跳下马车,冲着里面扬声喊道:“小豆子!阿宝!快出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