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济桓最忌讳被人说不行,倒吸几口气才没发作,敲着茶盏问:“我不行谁行?”
话中怨念都要溢满雅间,涿光昶顺水推舟做个人情:“当初你不人不鬼,嫂子都能养好,你不行自然是嫂子行。”
那残魂能养到化形,全赖长虞仙师的灵力,不过风济桓行不行,泠卿雪最清楚。她道:“人皇有紫气,怎么会不行,而且——说了你也不明白。”
她差点说出五千年前的秘密,可这事没证据,干脆不说了。
模棱两可的话听到耳朵里,涿光昶脑子歪到天际,捂着嘴小声说:“看来嫂子深有体会。”
泠卿雪把茶壶推到他面前:“我真是谢谢你的茶。”
依照原计划,他们吃过点心就要南下,涿光昶很有眼色,不加挽留。他帮不上什么忙,赤炎谷虽在丹阳府境内,但那是南极禁地,平日里没有士兵驻守,名义上由岚枫城守护,可具体方式涿光氏并不清楚。
走出三四十里,前方能看到城郭上的望楼,古城墙临河而立,从浮桥上进入城内,先走过条直道,才能到达主城区。
建城数千年,岚枫城没有扩建,没有改造,只进行适时修补,城市还维持着当年的风貌。城内民居多以石块建造,越往里走,地势越高,中心的观星楼建在山上,登上楼顶可俯瞰全城。
这里也是城主的居所,泠轩公子失踪后,观星楼关闭,只有昔日管家及其后人定期打扫。两人边走边问,在观星楼左侧石屋内找到扫楼人,这是个两鬓斑白的男子,名叫广越,听明两人来意,他犹豫道:“你们要进观星楼膜拜?”
泠卿雪虔诚地道:“正是。”
广越道:“观星楼一尘不染时,方能膜拜,我已多日未进行打扫,怕尘埃染了二位。”
风济桓道:“劳烦阁下洒扫一番。”
广越面露难色:“这几日家中事多,腾不出空闲,还请二位稍待几日。”
他们进来时,小厮在打哈欠,这人躺在摇椅上晒太阳,清闲若此,还说腾不出空闲。泠卿雪瞥了眼乱扔在一旁的扫帚,道:“不如此次由我二人打扫。”
广越喜笑颜开,指了指扫帚:“这多不好意思,谢过二位了,只需扫去灰尘即可,楼内物品不能随意翻动,打扫结束后,你们可到顶楼祭拜,那里供奉着岚枫城历代城主的灵位。”
观星楼有九层,以巨石筑造基底,原木搭建屋梁,楼高不逊于皇宫。单靠人力打扫,一人一日无法处理完,对有灵力的人来说这不一样,只需一挥手,整座楼就能一尘不染。
第一层大殿是议事堂,往上依次有修行室,起居室。走到第七层书房,敞开的书橱几乎填满半间屋子,泠卿雪把男子的交代抛之脑后,在书橱里翻找,除了几张泛黄的纸,橱柜里没别的。
这不是白纸,留藏下来的东西弥足珍贵,无人会刻意留下白纸。
底色后是文字,是图画,只因岁月蹉跎,那些痕迹淡去。
世间万物,皆带有记忆,泠卿雪凝眸睇视,似乎看到挥洒泼墨的身影,她叫过风济桓:“在纸上施加些灵力。”
风济桓举起手,迟疑道:“人家不让我们碰。”
泠卿雪笑他是个君子:“一开始就是骗人,还谈什么道德,如果这些纸张真能解开这族人身世,我们进赤炎谷不也简单些?”
就这么几句话,原本不太坚定的风济桓被说服了。灵光扫过纸张,紫薇之气作用不明显,纸上浮出浅显的墨痕,依稀绘成幅人像,墨痕只停留一息,纸张又变回毫无生气的颜色。
然而只是这一息,就已足够。
那幅人像泠卿雪太熟悉,在小屋幽居时,每逢望日,旻巫祭司便带来一幅画像,在屋内行敬天礼,像上所画,和墨痕泛出的是同一人。她将纸张叠整齐,手指一捏搓碎:“这世间和我的脑子一样荒谬。”
前一刻,风济桓还在心里嘀咕,想着要不要弄几张纸放回去,此刻一听,恍然大悟地抬起头:“这画中人,是先灵尊?”
正是玄姬。
泠卿雪登上顶楼,这是间空旷的大殿,四方紧闭,金砖镶地,几百个黑檀木灵位分九列排列。百年的画像不在,千年的灵位焕然如新,看清附近几个灵位上的名字,她几乎肯定了那个猜想。
但凡坤舆洲有名望的家族,姓氏加名以三个字为尊,故而五世家取名只取单字。贵族实力不如世家,就在姓氏上下功夫,人皇单字姓,他们便想方设法简化姓氏,改为单姓,以两字为名。一个实力媲美世家,又以两字为名的家族,理论上不可能是贵族,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岚枫城的存在,是因那位被元宪帝剥夺紫气的女子。
风济桓跟了上来,径直走到大殿正中央,只见那双龙盘云的灵位上,赫然出现两个紫色小字——帝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