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罗竟不知是同情肖离,还是替她高兴,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家算是活过来了,那你在白家过得还好?”
肖离笑了笑,又道:“白家可是当年庐州首屈一指的名门望族,家风开明正直,上至老爷夫人少爷小姐,下至管家长工丫鬟,都对我很好,没有人看不起我穷丫头出生,也从不让我做下人做的事情,平日里就让我照顾着那个孩子,少爷小姐也经常给我带些好吃好玩的东西,夫人也会给我添置些新衣服,教我读书写字还有一些富家礼仪,在白家,仿佛他们就真的把我当作了白家人,把我当亲妹妹,亲女儿一般,所以,我是真心的感谢白家,他们真的是我的恩人。”
肖离续道:“说也奇怪,在我还没嫁到白家的时候,那孩子几乎每日都会犯病,可我到了白家之后,那孩子竟然犯病的频率大大减少,甚至连续十几天都不会犯病,而且那孩子每次见到我,我抱起来的时候,都不会哭闹,瞪着大眼睛看着我,笑得很可爱。”
看着肖离沉浸在买好回忆里的表情,燕罗心情却有些沉重,从这样富家小夫人转变到飘血楼刺客,这期间必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血腥往事。
肖离长叹一声,道:“我本来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下去,直到那天的到来……”
“大概是我嫁到白家的第二年,那天是白家的族会,白家全家都放下生意回到了庐州。那晚白家所有宗亲都在前院酒宴,酒宴摆的很晚,我和那孩子就先回了房里休息。我到了房间,抱着那孩子刚把他哄睡着,可还没多大一会,就听到前院一阵嘈杂,接着就是惨叫惊呼,以及碗碟破碎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下人惊慌失措的在门外狂奔逃跑。”
“我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打开门朝外看,可第一眼,就看到一个下人浑身鲜血,脸色煞白的朝后院跑,他之后的人,也都是身染血污,甚至身上留着老大的伤口,血液咕噜咕噜的往外冒。我当时吓呆了,就那样抱着熟睡的孩子,站在门后面。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前院的惨叫嘶嚎声音渐渐小了,整个白府突然安静的怕人,就当我回过神来,准备出门看的时候,怀里熟睡的孩子突然蠕动起来,他小嘴瘪了瘪,四肢挣扎着,我知道这是他每夜定时就要哭闹的时候。”
燕罗听到这,心也是狠狠地揪了一下。若是估料不错,那时候白府上下定然已全遭毒手,这孩子应该是白府最后血脉,可这孩子眼下若是哭闹起来,万一那恶人未走……
“眼看着这孩子要哭闹出来,我就伸手去捂他口鼻,生怕他发出声来,可我手刚触到他的小脸,那孩子的怪疾就突然犯了,一下子心跳呼吸全都停了,趴在我怀里一动不动。就在这时,门就忽然被推开了,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站在门口,两眼像刀子一样,死死地看着我。这男子虽然全身上下没有沾染一点鲜血,但是那股浓烈到窒息的血腥味,我到现在都忘记不了。”
燕罗听到这,已是屏住呼吸,虽然肖离如今好生地站在眼前,可那苦命的孩子却不知是何下场。
不知不觉,二人已走到庐州城门口,向城内走去,肖离顾及城门下人多眼杂,就没继续往下说,等二人避开了人群,她才继续道:
“这杀了白家老少十几口的人站在我面前,那杀意对当时的我来说,就和修罗恶魔一样,可我竟连一点畏惧都没有,就那样直愣愣地站在那,看着那人。”
“那人也没料到一个十来岁的女娃,竟然丝毫不怕他,又低头看到我捂着那孩子的口鼻,恰好那孩子犯着怪病,心跳气息全无,和死了一样。这人伸出手,就把那孩子抢了过去拎在手里掂了一下,就突然笑道:‘小小年纪,竟是这样心狠手辣,是个好苗子,不错不错。’”
燕罗听到这,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叹了一声:“真是……鬼怪巧了。”
肖离此刻,双目中泪光闪动,仿佛是后怕极了,道:“是啊,这人以为我为了活命,捂死了那孩子。若不是那孩子天生患了这怪疾赶巧发作,又若不是我当时想捂他口鼻不让他出声,大概都逃不了那人的毒手。”
“这人以为那孩子被我捂死,就随手把他丢到了院子里的花圃中,然后拉着我向前院走。我当时真的害怕,那孩子被这样一丢,突然醒来哭出声来怎么办。但是,那孩子却没有出声,不知道是怪病还犯着在,还是……还是就那样摔死了……”
说到这里,肖离终究是忍不住低声啜泣,泪滴断线珍珠,簌簌跌落。
燕罗看着这个黑道中呼风唤雨名镇一方的飘血楼楼主,哭的梨花带雨,自己心中怜悯同情,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但肖离终究是一名刺客,很快就收住了情绪,将眼泪擦干,继续道:“那人牵着我的手,走过了前院……前院中,血流成河,一片狼藉,白家老爷全身乌黑,瘫倒在酒宴中间,白夫人趴在一旁,身上被刺了好几个触目惊心的血窟窿,还有白家的少爷小姐,不是身首异处,就是中毒身亡,死相无一不惨极。我就那样怔怔地看着白家上下十几口的尸身躺在哪里,心中竟冷漠的没有一丝波动,心里却只担心着那生死未卜的孩子。那人见我面对这十几具尸首面无表情,极是高兴,说我是一名当刺客的好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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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燕罗终于明白,这屠尽白家上下的人,自然就是飘血楼的刺客了。
“此人,正是上一任飘血楼楼主,我的师傅——臧昌桐。臧昌桐把我带出白家之后,就一把火烧了白府。看着那场大火,我忽然祈祷那孩子若是没有摔死,就赶紧哭出声来,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但是,我好后悔,为什么当时我就任凭臧昌桐把他摔了出去……我应该死死抱着他的……”
肖离心情激荡,已是语无伦次,燕罗伸手轻轻抚住她颤抖的肩膀。
肖离被他这样抚住,缓缓地平静下来,又道:“之后,我就被臧昌桐带回了飘血楼。臧昌桐显然是将白家的底细摸得非常透彻,也知道我不是白家人,故而对我毫无保留,视我为己出,全力培养我成为顶尖刺客。但是他不知道,白家对我,对我肖家的恩情,乃是再生父母,大概对于他这样的刺客来说,是永远弄不懂这种感情吧。所以,在我二十六岁晋升甲等刺客那年,暗中下手了结了臧昌桐的性命,替白家报了灭门之仇,也成为了飘血楼的新一任楼主。”
看着燕罗欲言又止,肖离仿佛知道他想要问什么,便道:“被臧昌桐带走后,一直到很多年后我攀升到乙等刺客,我才有机会重回庐州,但是那么久了,一切都变了。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托人翻到当年官府卷宗,当年臧昌桐杀了白家宗亲还有丫鬟仆人共计三十多口人,使得是顶级刺杀手法,又一场大火烧的蛛丝马迹没有留下一点,官府的卷宗里根本没法记录死的是哪些人,失踪的又是哪些人……”
肖离说到这,脚步止住,停在一处断壁残垣前,道:“这就是当年白府旧址了。”
燕罗微微一惊,转身瞧着路边这摇摇欲坠的破府大门,惊道:“这都多少年了,怎么还在这里?”
肖离道:“白家当年好歹也是名门望族,灭门惨案也是震动了整个庐州上下,官府至今无法结案,也就任由这旧址荒废了。”
虽说燕罗也在庐州生活了十几年的时间,可此处离他常活动的地方相隔老远,也从未听闻过这白家灭门惨案,抬头环视这曾经的白府宅门,当年灭门之后的大火焚烧,又经历了二十多年的风吹雨打,哪里还能寻得到肖离口中所谓的名门望族的痕迹。
肖离说完这些,仿佛将积压心中多年的苦闷愧疚尽数释放出来,浑身竟莫名散发出一丝不曾有过的气息,她前面走着,绕过了白府正门,又道:“白府的事情,二十年了,我也是第一次说给别人听……”
燕罗稍稍讶然,道:“那我可真是荣幸之至了。”
肖离嘴角微微翘起,道:“别高兴的太早,接下来的事情,或许你更感兴趣。”
燕罗道:“那我洗耳恭听。”
肖离道:“我杀了臧昌桐之后,本以为这事就了结了。可等我继任飘血楼楼主之后,接触到了只有楼主才知晓的一些事情,才知道白府灭门之事,绝非明面上那么简单。”
“哦?”见肖离神色凝重,燕罗也提起了精神。
肖离道:“你既然是残君阁刺客出身,那么应该知道‘残君令’吧?”
燕罗不知她为何突然提起残君阁残君令的事情,只是点头道:“残君令是残君阁创立之初就流传下来的规矩,残君令下,残君阁无论何等刺客,不论何等任务,不论何时何地何时,谨遵其命,残君令凌驾于残君阁一切。当年名震天下的天刺刘千城,便是执行残君令任务时,失败身死……”
肖离点点头,道:“别以为只有只有残君阁才有残君令这样的东西,飘血楼也有所谓的飘血令,只不过与残君令不同的是,飘血令只会下给飘血楼楼主,飘血楼便是最顶尖的甲等刺客,也不知道飘血令的存在。”
此话一出,燕罗心神震荡,脑中悚然一震,失声惊道:“你的意思是,白府灭门是飘血令的任务……”
肖离道:“没错,等我继任飘血楼楼主之后,才查到这些秘事,而且臧昌桐在位期间,共接过四道飘血令,无一不是灭门屠族……”
燕罗倒吸一口凉气,刺客一行,收人钱财替人卖命,干的都是满手血腥的事情,但灭门这样惨绝人寰的事,有违不杀老幼的宗旨,没料到飘血令中,竟都是这样伤天害理的事情。
肖离又道:“臧昌桐这四桩生意,我倒是没有什么发现,但是我向上追查了臧昌桐之前历代飘血楼楼主,记录在册的也有七八道飘血令,都是灭门惨案,不过这些灭于飘血令下的家族,倒是让我查出了些共同点。”
这飘血令中,竟有如此隐秘之事,燕罗听肖离所述,已陷入其中,连忙追问道:“什么共同点?”
肖离道:“这七八道飘血令的目标,都是当年盛极一时的商会家族,却都在飘血令的血手下,一夜之间掌舵人尽数灭族灭宗,斩草除根。”
燕罗皱眉疑道:“商会家族?残君阁、飘血楼的生意,七八成都是商场争斗,好像也没什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