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午时。
小六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擦剑。
剑很普通。
凡铁打造,通身乌黑,样子并不出众,工艺也寻常,比外面的铁匠铺相比只胜在用料扎实,因此挥舞起来也格外笨重。
这是制式的,统一打造,统一发配,明家每个侍卫都有。
而且坏了随时都可以上报,会再发一柄。
没坏也可以。
所以没人会对这种东西多么爱惜。
但她擦得很专注、很认真,浑然忘神。
她的眼睛只看得见剑身上的灰砾和细微缺口,耳朵只听得见细白麻布擦过剑锋的沙沙声,以至于连悬在自己鼻尖摇摇欲坠的一滴汗珠都没注意到。
直到有人碰了碰她。
她回头。
汗滴砸落。
啪,碎了。
小六只看了看来人,就重新低下了头,一边擦剑一边问,“你来做什么?”
她说话一直这么你来我去的,跟侍卫里排资论辈的氛围格格不入,很让人不喜。但自她进来青蝉就护着她,因此没人逼着她改。
所幸来人也不认为自己需要额外的尊重,他很自然地坐下来,递给小六一粒辟谷丸。
“来给你送吃的啊。一声不吭跑出来,该用午食了也不回来,想饿死在外头啊。”
石头很大,即便已经坐下两个人,中间仍隔开了一臂的距离。
小六先是瞥了眼递到手边的辟谷丸,很快又收回目光,“我不要,我不饿。”
“饭不是等饿了才吃的。”
“这是你们读书人才有的见识,我是泥腿子,不知道有这个道理。”
这是头牛犊子,脾性比茅坑里的石头还硬,气劲一起就什么都不管,顶着犄角横冲直撞。也不想想这个时候来给她送饭的人是对她好还是对她坏,冷梆梆说话,戳得人心肝肺疼。
张进尴尬地笑了笑,既像解释又像自辩,就是不带半分怒气,“我是在学堂待过几十年,可只念过一点圣贤书。先生说我资质愚钝,不配学精深的术法,教我也是白教。我哪里算得上读书人呢?”
他是个不会发火的泥人,被摔烂了都不会蹦起块碎片给那混账东西划出道口子来。
……她就是那混帐。
那粒辟谷丸仍静静地待在她手边,明明不会跑,她非要跟抢似的一把抓到手里,一仰头扔进嘴,跟抢食一样。
“你是不是读书人关我什么事。”肚子里的空虚刚被填饱,四肢渐渐有了力气,小六哐啷一声把剑扔到石头上,一下子站起来,居高临下呛声道,“那是凤凰蛋么,多稀奇么,你有了我就不配跟你说话了么?”
读书人不是凤凰蛋,但她真是头小狼崽子。
正午阳光太厉,照得石头白惨惨的。
张进长得好高大一个汉子,坐在石头上,硬是被小六的阴影遮得严严实实。
“我不知道读书,但我知道识字。”张进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回想着曾经握笔的感觉,那可真是熟悉,一下子就蹦出来了,“那不是凤凰蛋,而且一点也不稀奇。”
小六瞪大了眼,咬紧牙关,脸上显出切切实实的怒气。
她的怒气很快被张进打破了,这个一无是处、靠走关系才混到侍卫的缺、平凡到有点懦弱的男人就这么平淡地开口。
“你想学识字吗?”他慢慢蜷紧了手,抬眼看着她,诚恳地说,“我也只会这个了。”
鼻子有点痒。
小六低头皱了皱鼻子,发现没用后就用手大力地揉搓,把软骨揉得喀嚓响,然后痛痛快快打出个喷嚏。
“要是你很想的话,我也不是不可以。”
九月二十七日午时四刻。
“我们刚刚度过了一个很凶戾的时辰。”张进神神秘秘地说。
“兄栗?”小六模仿着发音。
“嗯……就是,很不吉利。”
新认的学生很好问,“为什么?”
“传说以前的修士有两条命,人死了后还能变成鬼,这是第一条命。变鬼之后又死一次,才是魂飞魄散,这是第二条命。”
先生解释着,还想接着说下去就被学生打断了。
“我知道我知道!”小六笑着,“所以朝廷要午时三刻问斩,那是阳气最足的时候,杀人就不怕杀出鬼来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