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是要回去帮谢流云的,但凉川真正回到寝室之后看到谢流云的工作,发现自己并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谢流云说是处理细节上的问题,却一个人默默翻开分镜开始画分镜草稿。
他坐在谢流云桌旁看了他一会儿,却把谢流云搞得更焦灼了,他无奈道,“这样吧涂涂,我画好后面的基础工作交给你,现在真的不行,你坐我旁边我心态更崩溃了。”凉川便默默走开了。
他刚在路上随便吃了点填了填肚子,于是便开始复习起来。他不是属于自大那类的人,反而正是因为足够了解自己,他才更清楚自己的缺点是什么。
复习了有一个钟头左右,巴彦给他们带吃的回来了,看见两个人都在埋头苦干,便没有和他们再搭话,自己也去座位上写起作业来。凉川边吃他打包回来的东西一边看谢流云。专注状态下的谢流云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人在盯着他看,他正在奋笔疾书地赶ddl,巴彦这才过来问他,谢流云在干什么。
“画漫画,他从小就爱看漫画,有一天突然就想要当漫画家了。”
“哦~好青春好热血啊!”
两人这之后又没了对话的下文。
谢流云一直在桌前赶到天完全黑了,巴彦晚自习下课回来,凉川去学校里绕着湖跑了一圈,回来都洗了澡,发现他还是坐在书桌前,动作几乎没有怎么变过。
直到他和巴彦都洗漱完了、上床准备睡觉了,他还在画着。但神色中未见疲惫,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漫画世界里,注意力高度集中,甚至有兴奋的感觉。
“我睡了啊,关一个灯吧!”巴彦提议,谢流云才说话,“两个都关吧,我有台灯呢,你们觉得我动静大可以跟我说一下。”
“好嘞!”巴彦就把灯全关了。
凉川躺在床上眯着眼睛,看到谢流云桌前暖黄色的灯光变得越来越微弱。
他知道自己是要睡着了,又挣扎着从梦中惊醒,伸手去摸了摸枕头底下藏的小刀,握到手里捏了一会儿才觉得安心,心跳这才慢下来,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
从那之后就变得多噩梦。
凉川清楚,那些其实都不是梦,都是过去曾发生的现实。
梦里总是有一个背影漆黑的男人,这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有关。不论是爱、还是恨,是脆弱、还是勇敢,甜蜜、或是疼痛,都是他带给他的,都是他“教会”他的。
他成为他的父亲,但又告诉他,其实他更想做他的哥哥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他只想要一份“家人”的羁绊,这份羁绊只是一个让他每天都能见到他的滑稽借口。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地恨一个人,否定他的一切、希望关于他的一切都事与愿违;盯着他的喉咙就想着如何咀嚼撕咬,看着他的脸就想着如何践踏。
他却笑着,说,“你将所有最极端的情绪都给了我,你就是爱着我。你原来这样在意我,你原来这样爱我。”
什么是爱呢?他恨意迷茫,委屈汹涌。
他明明就掳走他的母亲,却不承认他是母亲的爱人;他在外面会向他索吻,回到家后却又若无其事地亲吻他的母亲;他掳去母亲后就剥去她的皮囊,将母亲的神智吞噬殆尽,又不满地看向自己的灵魂,叫他光着脚丫将自己献祭。
然后以母亲的幸福做赌注的协议就此生效,他终于成为他的奴隶。
明明母亲就在眼前,他却永远地失去了母亲温暖的臂弯;从此眼泪便只能和昏闷的衣柜作伴,言语和真心决堤,烟火住进他的身体,仲夏喜欢上暴雨。他不理解一切反常的事物,直到自己也成为反常;他觉得死亡很遥远,直到他患上憧憬死亡的病。
“有一天,他能一不小心把我打死就好了。”出神时没由来的想法变成了他的愿望。
他讨厌自己,正如讨厌那个男人一般。他在囚牢里死死盯着那些从前的快乐,从前的烦恼,从前的自己,发自内心地厌恶。
那一天,他的母亲从世界上蒸发的那一天,愤怒和悲怆点燃纯洁的那一天,失乐园诞生了。他在绝望中用母亲削发的刃投向他,神明却低头垂泪,倾斜了手中的天秤……
……
“帮帮我……”
微软的声音也能将凉川从梦中惊醒,他嘶吼着醒过来,感到有人坐在自己的床上,他慌忙去摸枕头底下的刀,将它一下子举起来对准了来者。
“哇!涂涂,冷静点,我、是我!”谢流云被吓惨了,他披在身上的凉被随着他举起双手投降的动作掉到地上,凉川这才认清,这里哪儿也不是,自己在高中的寝室里。
巴彦睡得很香,听到凉川的呼叫却也只是淡淡地翻了一个身,没一会又听见他均匀的呼吸声了。凉川回神,他的手还在发抖,明晃晃的刀片在他脸上印出寒光。他大口喘气,又大口呼吸,浑然不觉自己像是从水里刚捞起来的,浑身都沾满了汗水。
谢流云曾见过他这副模样,不禁小心翼翼地试探,“所以,你初中到底怎么了?”
“……”
“你从来不说,可是你一回来就这样。”谢流云看到凉川眼眶红红的,闭着嘴巴只字不提,他焦急的语气变得更甚,“你知不知道我很担心你啊?”
凉川还是不打算回答,他收好刀又放回枕头下,怔怔地看着床顶,看起来惊魂未定。
“都过去了。”
“你要不要照照镜子?你看看你现在这样,你自己觉得你过去了吗?为什么不和我说?你到底把我当不当兄弟?我觉得你回来之后哪哪都变了,涂涂,我真不知道怎么办,我觉得我们之间有隔阂。”
谢流云对他轻飘飘的回答很不满意,他痛说一顿之后看着沉默的凉川,不禁问道,“你告诉我,阿姨是怎么没的?宋志远呢?”
“你别提他!”
凉川看着被他吼懵的谢流云,后知后觉地感到抱歉,“对不起,我知道你关心我。”
巴彦睡眠质量真的可以,他只是又默默翻了个身。
……
“不是说帮忙吗?”凉川跳开话题。
谢流云只能顺着台阶下,“哦,对,我画完了,你能跟我一起贴效果吗?”
“好,我去洗把脸。”
两人洗漱完之后便再也不提此事,谢流云小声地给凉川解释他的漫画,指挥他要怎么贴,两个人就这样在桌上相处了一晚,谁也不知道是谁先睡的,多久睡的,台灯一直开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