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头不愿意喝:“我有糖尿病,不能喝甜的。”
他两手空空,根本没去领汤,工作鬼员塞给他他也不接。
工作鬼员态度强硬:“里头放的黄莲。”
“那更不行了。”老头被他们围住,脱不开身,就狡辩说,“我黄莲过敏。”
塑料瓶抵在老头身前,工作鬼员说:“再拖下去好名额就被占完了。”
此话一出,老头表情肉眼可见的发生变化,糖尿病和过敏不药而愈,抓过汤仰头就喝,咕嘟咕嘟液体很快见了底。
喝完一秒也不肯耽误,唰一下跑开去投胎。王昭的视线跟着他来到排长队的鬼群中,顺着高低不一的脑袋向前望去,尽头整整用半面墙嵌着一个圆形浮雕,整个空间里唯一一处充足的光线就是从那里散出来的。
王昭仔细看了看,浮雕里外四圈,六道类似丝带样的东西从最中心的圆发出,将整个浮雕分为上下六等份,每一份从内到外分割出七个小格子,里面刻有各种小塑像。
她总觉得这个浮雕很眼熟,想起来资格审查的时候脚下的圆盘也是这种图案,还有更前面的办事处大厅里也有。
难道是地府图徽?
她没有细想太久,下一刻浮雕有所变化,随着光亮逐步暗淡,最外圈幽幽转动。转动过程中,上面的小格子多米诺骨牌般次第点亮,等里面的小塑像在明光中显出形状,外圈刚好转过整个浮雕的每一等份。
“啊!”等待投胎的鬼站在最前面,被毫不留情地吸进去。这时,转动停止,浮雕内圈图案蓦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眼的白光。
画面中,一只小牛滑出母腹,浑身黏腻倒在干草渣上。
“哈哈哈~”众鬼发出哄堂大笑。
王昭看到也想笑,并且断定这鬼生前肯定是不是什么好人,投了胎当牛做马,活该!
可随之而来又想到爷爷奶奶,白无常说他们来世很好,王昭当然高兴,爷爷奶奶一辈子善良助人,现在善有善报,都是应该的。
但是方木英呢?她也是个很好的人。她是残魂,如果没能找到遗失的次魂,那会投胎转世成什么?
有先天疾病的人?还是和这个鬼一样,成为牛、成为狗、还是菜市场里任人宰割的鱼?
王昭笑不出来,眼神不由自主沉下来。笑声断断续续,似乎每个鬼都不觉得画面上的不幸和自己无关。
她站在一束红光旁边,四周时有喝完孟哥汤的鬼走过,自觉续上长队等投胎。
王昭目光逡巡过每一张脸。这些鬼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哀戚的、平淡的、面带笑容的、无可奈何的,情感百态,在这里都能得见。他们来自天南海北,生前或许曾有过很多波澜壮阔的旅途和静好的岁月,但当双眼闭上,不同的故事和期盼统统化作云烟,而今聚在这个能够获得新生的地方,静静等候属于他们的另一次生命。
王昭好像听见一个独特的语调在说话,但是周围嘈杂,她没听清。她感觉那个语调就是从浮雕附近响起的,因此走近了些,碰巧浮雕再次转起,又有鬼踏上新征程。
这回她听清了,那声音说的是:“一哭哭红尘,再哭见黄泉,茫茫千百世,因果六道中。”
“茫茫千百世,因果六道中。”王昭语近呢喃,不自觉跟着那声音念出口。
她手中握着开口的孟哥汤,倾斜的液体快要流出瓶口。四下里环视好一会儿,王昭拧上瓶盖,跑到孟哥面前,往石块上一拍。
孟哥淡淡扫一眼,神情没什么起伏地给她拿出一瓶新的。
“没喝过的。”王昭丢下这句话,朝门口大步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