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空气潮湿得厉害,街角的砖墙缝隙渗着暗色的水痕,像被冬日压了很久的叹息。莫醒枝从唐人街拎着纸袋回来时,门缝里恰好溢出小提琴未收束好的尾音,是夏洛克随手拉出的——比练习更随意,比即兴更精准。
“你提前回来了。”约翰从厨房探头,手里还拿着煎锅,像是试图做点温热的东西给某个永远忘记吃饭的侦探。
“春节快到了。”莫醒枝换了鞋,将那袋子放在桌上,“带点年味回来。”
“啊,是你们的——”约翰思考了一秒,“农历新年?”
莫醒枝点点头。她没有特别热烈的表情,只是动作慢了半拍,像在体会某种久违的节奏。“我们家那边喜欢提前准备些吃的。”
夏洛克从楼梯上下来,脚步轻得像在审视空气的密度。他没有看纸袋,却像已经知道里面的内容。
“油角、年糕、糖藕、红茶包,还有……你母亲写的字帖。”他列出清单,语气平平。
约翰惊讶地瞪大眼:“你怎么——”
“味道,纸张的纤维结构,外袋的折痕。”夏洛克不耐地挥挥手,“再加上醒枝这两周的饮食偏好变化。”
莫醒枝挑眉:“你观察我?”
“不,是你太容易被观察。”夏洛克淡淡说,却在靠近桌子时停了半秒。
那种停顿,是一种几乎不可察觉的犹豫——仿佛这些食物携带着某种他不擅处理的温度。
莫醒枝注意到了,却没有说破。她只是将纸袋里最普通的一样东西拿出来:一只深红色的小灯笼,很便宜,表面还是折痕。
“要挂在窗边吗?”她问。
约翰立刻说:“当然!看起来很喜庆。”
夏洛克:“不。”
莫醒枝轻轻扬起眼:“反对理由?”
夏洛克抬眼看向那个灯笼,像是审视某个危险物件:“它会引起街上路人的注意,引发对我们住户身份的无谓猜测,也会招来房东太太的过度参与——她会问很多问题。”
约翰翻了个白眼。“你总能把一件节日装饰说得像国际犯罪现场。”
莫醒枝没有争辩,只是捏着灯笼的穗子,让它在空气中轻轻摇了一下。光照在那抹红上,像突然给房间添了点温度。
“那挂在你房间吧。”她说,“别人看不到。”
夏洛克愣住。
那不是一种明显的错愕,而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静止——像他的思维跑到四十步之外,却被一只轻盈的手拉了回来。
他极少被“私人空间”这个概念打乱节奏,但此刻某种非常微弱的情绪划过他眼底,不是反感,也不是警惕,而是一种无法定义的介于好奇与不适之间的色调。
“为什么要挂在我的房间?”他最终问。
莫醒枝淡淡地说:“春节讲一个吉利。你最近的案件并不算顺利。”
夏洛克的眉头极轻地动了一下。
约翰低声道:“她在关心你,夏洛克。”
夏洛克没有回应。他只是接过灯笼,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它不会在触碰时消失。
夜里,贝克街安静得只剩壁炉里偶尔爆开的微声。约翰睡下后,莫醒枝站在窗边,看见夏洛克房间的灯亮得比平常更久。光在窗帘后轻轻浮动,像是一团无法安放的、不习惯被节日包围的思绪。
直到将近凌晨,那点光才稳稳地落下。
第二天早晨,灯笼已经挂在夏洛克窗边。挂得不高、不正,也不讲美观,像是一个从未做过此类事的人努力模仿别人。
莫醒枝看着那个灯笼,唇角缓缓弯起一点点弧度。
“新年快乐,夏洛克。”她轻声说。
夏洛克没有回头,只在显微镜下微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
这个动作轻得几乎不存在,却像是伦敦冬天里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一点暖色。
——
春节的余温在贝克街停留得比伦敦的冬天更久一点。灯笼的红在窗边轻轻晃着,像一块悄悄落进夏洛克世界的异色。
那天清晨,雾气挤进街道时,莫醒枝正盘腿坐在沙发上,一手夹着指甲油刷子,一手翻着一本厚得像是可以砸晕人的案件资料。她的头发还湿漉漉的,明显是刚洗完澡,额前有几缕被蒸汽软成了弧度。
夏洛克从楼上下来,一眼就注意到她在翻的那一页。
“那份报告顺序被改过。”他淡淡说。
“我知道。”莫醒枝没有抬头,“昨天晚上你翻到这里的时候呼吸重了半拍。”
“那不是我——”
“是你。”她终于抬起眼,淡淡一笑,“你看见不合逻辑的东西时都会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