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骥自思白天并不会有什么危险,那人盗书必定是在夜里,加上他也想多了解一些舰船的知识,第二日便约了韩老爷和云溪一起去他的平乘船坊看看,云溪多日被她娘关在屋子里,有这个机会自然愿意,刚好前段时间读《舰船图鉴》也有不少疑问,想要去坊上和师傅交流,便携了书和图纸欣然陪同前往。
他们出门才不到半个时辰,突然卖鱼桥东大街来了好大的一队官差,气势汹汹,领头的官府老爷威风凛凛,有认得的人说是沃州府衙专管缉捕刑狱的长官方有志方推官,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府衙黑色箭袖外套红色褂子,一挥手把韩家的前后门都封了,把家里韩太太、言溪和两个婆子一起捆了,就在家里翻箱倒柜一阵找寻,值钱的东西固然全部搜走了,把那所有的书也都打了大大的一包。陆师傅因出去采买没有赶上,等回来的时候已经家门口水泄不通挤不进去,好不容易挤进去看时,官差把家里的两个帮工婆子遣散了,在门上贴了封条,派了四个衙役前后守住,押着韩家人,驮了东西,一阵风撤了。
陆师傅心下着慌,看着官府的人走远,看热闹的人也渐渐散去,心想尽快跑去城外的平乘船坊告知韩老爷,情急之下一时找不到马匹骡子,连忙又去江北的白沙书院找景溪,远远的便见书院门口闹闹哄哄,景溪被衙役绑着推出来,吴夫子和虞朗、陆正等几个同窗正在据理力争拉扯不让走,但衙役凶狠得很,大声呵斥他们道:“韩家涉嫌叛国通敌,你们敢拦么?身家性命还要不要?”说完绑了人扬长而去,虞朗跟在后面一路追喊。
陆师傅在人群里急得跳脚,景溪一眼瞥见师傅,忙喊道:“快去船坊找我爹!”便被他们扯着走远了。
不走几步,正逢钱一海骑着马,手臂上停着只鹰,带着两个从人从那头跑过来,看来正是要出城会猎的样子,见了景溪这模样,大惊道:“景溪,你这是怎么了?”不等景溪开口,衙役便呵斥道:“让开让开,叛国通敌的钦犯,阻挡者别怪我们不客气,刀剑可不长眼睛。”
吓得钱一海不敢再多嘴,眼睁睁看着他们去了。
陆师傅和虞朗冲到钱一海的马前,虞朗便冲钱一海喊道:“你,下来,马给陆师傅骑着。让你小厮把马让给我,我要去城外平乘船坊报信。”
钱一海一边嘟嘟嚷嚷地说凭什么呀偏不给你,一边倒也顺从地下了马,把缰绳给他们,自己抬着个鹰、带着小厮回去了。
半个时辰后陆师傅和虞朗他们赶到平乘船坊,却只看到一片狼藉,工人都已经被赶走了,坊上贴满了封条,有官府的人把守,却哪里去找韩老爷的人影,想必也已经被官府抓了。
陆师傅道:“怎么会这样,这下如何是好?”
虞朗愤然道:“跟屠家脱不了干系,一定是云溪退婚的事,他们在报复。我们先回去,找我爹和我舅舅去问问。”
陆师傅却不肯和虞朗回家,说想要先去找吴夫子问问他的想法,再想法子救人,虞朗只得怏怏不乐地回家了。
真是平地一声起惊雷!转眼之间韩家被抄、平乘船坊被封,韩家满门被抓入狱,一时间街坊邻居人心惶惶。虞家多方周旋百般打听也摸不清来路,知县唐百岁成了真正的摇头大老爷一问三不知,还是他们去询问为什么抓捕韩家才知道韩家出了事。
当天唐百岁便登了方有志的官廨,去质问他辖下的子民如何竟然会无辜被抓,他这个父母官都不知道。
方有志啪地给他扔过来一封公文,竟然是黄色封皮。
唐百岁抖抖索索想展开看一下,被方有志一把夺回,恶狠狠说道:“你辖下出了此等恶徒,你居然还有脸来问我要人?你先问问你自己这官还做不做的稳,等我审理结了,第一个参你渎职。”
唐百岁却像没事人一样,笑道:”方主簿好大的官威,唐某不胜惶恐。只是多少也需你赐个罪名下来,本官好跟下面的人交代。到底是我们日日在县里,各家各户情况熟悉些,李春江也算个缉捕的好手,他多少也可以帮你参赞参赞。”
“此时我一手督办了,不需李春江操心。”方有志想到李春江那张脸就反胃,这个人他是一辈子都不想打交道的。
“那么我只能去找知府大人问情况了。”唐百岁笑道。
“唐胖子你这滚刀肉的绰号是名不虚传啊!”方有志怒道:“为了让你死心,我便给你看看知府大人的对牌。”说着把对牌给他一晃,朝门口一指道:“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唐百岁垂头丧气回衙。
他倒不是对韩家特别关心,只是任上出这种事,于他仕途实在不利,洗清韩家也就是洗清自己;另外,他和韩老爷是打过几次交道的,此人就是个本分的生意人,做生意精明会算计是有的,通敌叛国这种事情跟他是联系不起来的。衙役们传言都说背后是屠骥主使,他也是不信的,按他的判断,屠骥不会在这种家庭矛盾上动用权利,人家要谋的是大事。
唐百岁无功而返,不日消息便传遍街坊,韩家人都已经投入府衙大牢,家产全部没收充公。至于具体是什么罪名,只是一个模糊的“通敌叛国”,再无任何细节。
林白薇心系景溪,听了这个噩耗,便日日督促他爹去查探打听。
林大夫生性胆小怕事,平生性格只能锦上添花,不会雪中送炭,听得通敌卖国这四个字便胆战心惊,像一盆雪水,把一开始想要出头露面去查看查看的小火苗浇的完全浇灭湿透,心中想的是这屠家果然心狠手辣,庆幸当初自己听屠老爷的话没有乱张扬屠松之死。
看她女儿又在哭,便埋怨说道:“你也不要哭了,我知道你打什么主意,好在你们并未议亲,没名没分的哭什么?如果真是个通敌卖国,那是满门抄斩的罪,也多亏了他们没来提亲,否则我们家也不保。”
听他女儿说道:“你跟韩伯伯多年的朋友,每日喝茶吃酒,称兄道弟的,竟然说出这样的话来。咱们拿出些银两,去找府衙的师爷、牢头们问问,总也能问出点什么来。再说你以前帮人看病也走动一些官府的人,去问问又怎么了?难道问问也要杀头?”
林大夫急道:“唐老爷都白跑一趟,我是个什么东西?我就你一个女儿,我做什么还不都是为了你好,你娘去得早,我这么辛苦把你养大,得你这几句话?”见她又要哭,实在没法,摇头走出女儿房间。早先是担心韩家儿子考中了韩老爷会去攀官家小姐的亲,现今又怕自己家女儿钟情韩家儿子惹出祸端来,这可如何是好。只得一肚子的闷气在她门口走来走去,想了想怕女儿偷偷跑出去惹祸,干脆弄了一个锁把她的房门给锁上了。林白薇晃了半天哭喊着也不为所动。
屠骥正随着云溪参观各个修整流程,摸摸这里问问那里。
忽然听得外面一片嘈杂之声,接着便是他熟悉的官府办案,闲杂人等回避之呼喝之声,连声呼唤韩幸礼出来听命。抬头看那领头的官员边上站着一位师爷模样的人,相貌清瘦,个子矮小,并不起眼,然而他腰间所系的一块美玉晶莹洁白,甚是惹眼。看那官员手里拿的文书封面是黄色,知道案情重大,竟然是一个钦命的大案,眼前出面,只怕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反而白白地把云溪又搭进去。当下连忙一把拉了云溪跳入一首小渔船伏在船舷之下,偷偷解开了缆绳,放舟顺流而下,远远地看着韩老爷被官差们绑了,遣散了各色人等,带着收罗的各色文书,上了封条离去。
云溪在舟中哭成了泪人,一切的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她担心母亲和弟弟妹妹的安危,当即想要回卖鱼桥的家中去。屠骥冷冷道:“看今日这情形,家中定难幸免。此时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等到晚间,我去看看。”
云溪心想有理,拭泪说道:“三叔,你说的也有道理,风雨来临,自然要卸帆收篷,哪有反而送上门去的道理。不过晚间我想跟你亲自回去一趟,我也是跟陆师傅学过武功的,不会给你添加麻烦的。”
屠骥在桃叶渡是见识过云溪的“武功”的,知道她那三脚猫的工夫真正用起来自保不暇,用来御敌更是远远不够。只是也体谅她当下的心情,任谁家中发生这样的大事,怎么可能自己躲起来让别人去帮忙奔走呢?所以她的要求也是在情理之中。于是点头答应。
当下二人收拾好了,屠骥不会水,云溪却水性极好,又颇通驾驭舟船之道,轻轻松松移船泊岸。云溪道:“三叔,刚才跑得匆忙,你拉我下舟的时候,这几卷书我居然一直拿着,如今倒成了累赘了。我得弄个包袱把它们包起来。”说着扯了破损的船帆,包好了打一个结背在身上,两人下了舟,把这小舟系在一个隐蔽的所在。
是夜三更,云溪和屠骥偷偷潜回了一趟卖鱼桥韩宅,两个士兵只是守在门口,其他地方并不森严,屠骥带她偷偷从那日勘踏过的北边院墙进屋,没有碰到一丝麻烦。
进得院内,只见桌倒椅歪,现场一片狼藉,昨晚这里还是宾客盈门欢声笑语,今天却满目凄凉。内堂被翻得凌乱不堪,再到书房,倒是难得的齐整,只是不管案几书架,一本书都不见了,所有的书都被官差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