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寥蒿香气的莫名消失,像一粒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郁璟心中漾开圈圈疑虑的涟漪。
这绝非寻常,与浯虞的重伤、无面的疯狂袭击、乃至阁主那暧昧不明的态度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然而,未等他细究,另一件事已迫在眉睫。
丞相林维舟送来的那份关于“禁军副统领”的警告,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无论这位老丞相是出于何种目的递出这根橄榄枝,郁璟都无法忽视其中蕴含的巨大风险与机遇。他必须亲自去探一探林维舟的底。
三日后,一封措辞谦恭、以请教经义为名的拜帖,送到了丞相府。很快,相府回了帖子,言辞恳切地邀请七皇子殿下过府一叙。
是夜,丞相府邸灯火通明,却并非大张旗鼓的宴饮,只在内院一处临水的小轩设了精致便宴。与七皇子府的森严戒备不同,此处氛围更显雅致闲适,仿佛真的只是一次文人雅士间的寻常小聚。
林维舟依旧是一身家常澜衫,笑容温煦如长者,亲自在小轩前迎候。见到郁璟只带着秦岳等少数几名贴身侍卫,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殿下大驾光临,老朽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林维舟拱手笑道,态度自然亲和。
“相爷言重了,是璟冒昧叨扰才是。”郁璟回以温雅微笑,姿态放得极低,“近日读《左传》有些困惑之处,想起相爷乃当世大儒,故特来请教,还望相爷不吝赐教。”
两人一番寒暄,仿佛真为学问而来。步入小轩,只见轩内布置清雅,并无太多奢华之物,案上菜肴也以时令清淡为主,旁边小火炉上温着一壶黄酒,香气醇厚。
分宾主落座,林维舟亲自执壶为郁璟斟酒,闲话家常般问道:“殿下伤势可大好了?前些时日听闻殿下感染风寒,老朽还甚是挂念。”
“劳相爷挂心,已无大碍了。”郁璟端起酒杯,目光扫过轩外看似松散、实则隐含规律的护卫布置,心中了然。这老狐狸,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话题始终围绕着经史子集、风土人情,气氛融洽和谐。
郁璟耐心极佳,并不主动提及敏感话题,反而真的就几处经义提出疑问,与林维舟探讨起来,言辞恳切,见解独到,显是下过苦功。
林维舟捻须听着,眼中赞赏之色渐浓。这位七皇子,确实与他那位只知舞枪弄棒的三皇兄不同,腹有锦绣,且沉得住气。
终于,在一段关于“郑伯克段于鄢”的讨论暂告段落时,林维舟话锋微转,似是无意中提及:“说起来,近日京城颇不太平。边关战事吃紧,朝中诸公本该同心协力,共度时艰,奈何总有些人…心思浮动,令人忧心啊。”
来了。郁璟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适当的忧色:“相爷所言极是。父皇圣体违和,我等为人臣为人子者,正该恪尽职守,为君分忧,实不该再添纷扰。”
“殿下纯孝,陛下知之,必感欣慰。”林维舟颔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郁璟,“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怕是已不甘于等待了。”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许,如同长者无奈的叹息,“譬如…禁军中某些新晋的将领,仗着些许军功和背后依仗,近来动作频频,甚至…与某些府邸往来过于密切,恐非国家之福啊。”
他虽未明言,但“新晋将领”、“背后依仗”、“某些府邸”指向何处,彼此心照不宣。
郁璟放下酒杯,神色凝重起来:“竟有此事?禁军肩负卫戍宫禁重任,岂容宵小之辈觊觎?若真如此,确需警惕。”他看向林维舟,语气诚恳,“相爷乃国之柱石,深得父皇信重,若有确凿证据,还望早做决断,肃清寰宇,以安社稷。”
他将问题巧妙地抛了回去,既表明了态度,又未主动提出具体行动,更试探着林维舟的底线——是只想借刀杀人,还是愿意亲自下场?
林维舟浑浊却精明的眼睛看着郁璟,呵呵一笑,笑容里却多了几分深意:“殿下过誉了。老朽一把年纪,只求安稳度日。有些事,心有余而力不足喽。倒是殿下,年轻有为,锐意进取,陛下又时常夸赞…有些风雨,或许正需殿下这般年富力强者,方能担待得起。”
老滑头!郁璟心中暗骂。这分明是想让他冲在前面,自己则在后方观望,进退自如。
但他面上不露分毫,只是微微蹙眉,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相爷太看得起璟了。璟年轻识浅,唯恐行事不周,反误了大事。若能得相爷这般德高望重的长者从旁指点一二,或可勉力一试。”
他在讨要更多的支持,更明确的承诺。
林维舟抚须沉吟片刻,忽然拍了拍手。
一名心腹管家应声而入,手中捧着一个不起眼的乌木长盒。
林维舟示意管家将长盒放在郁璟面前,缓缓道:“殿下过谦了。老朽虽老迈,但在这京城经营多年,总还有些用处。这里面,是些老朽门下不成器的弟子记录的近日京城趣闻轶事,或许…对殿下开阔眼界有所裨益。殿下若有闲暇,不妨一看。”